河边的梅花日渐疏淡,温润的光耀洒泻在那枯瘦的枝桠,潜在体内的雪水便似汗珠般缓缓溶入泥土。河里的冰凘溶泄殆尽,只剩得面上的一层浮冰,不识水性的人一个不小心踏上这冰河,想必也就命丧于此了……只影独行的辰贵妃遥望见被浮冰上几只早莺吸引而上的二皇子,脱口欲出的一句召唤却哽在喉间……随即而来的是奶母那撕心裂肺的惊呼,伴随着二皇子唯一来得及喊出的那句‘救命’,那个生命尚未怒放的孩童就那样与世长辞。
连辰贵妃自己都被那潜存的邪恶感所惊骇,她分明有机会挽救那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可她只是有所期待地目送他坠入冰河,看着他在河水中挣扎的样子,她并不是毫无触动的,良心的拷问令她毫无招架的能力。只是,当她幡然醒悟,一切都已成定局。也许,这就是天意?上天有意助她一臂之力,铲除了玦儿荣登太子之位的绊脚石。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开始对此坚信不疑,也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似是被一只无形的鬼手将她从梦魂处撕拉回来,辰贵妃惊厥而起:“不要找我索命,不是我害死你的……是你自己贪玩儿,不能怪我……”已经坐直身体的辰贵妃犹似昏迷,额角到脖颈间的汗水染湿了寝衣。
“娘娘……醒醒啊……娘娘”舞爱重燃灯烛,紧张地扶住辰贵妃颤抖的身子。
辰贵妃总算真正清醒过来,迷沌间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却记不起内容:“本宫方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娘娘……”主子用满是惊悸的眼神盯着自己,舞爱有些嗫嚅:“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二皇子的死与娘娘无关,娘娘何必耿耿于心呢?这已经是奴婢第三次听到娘娘说类似的呓语了……”
辰贵妃瞬间了然于心,她吞吐着沉重的呼吸,片刻无语。霎时间所有的喜怒忧思悲恐惊汇聚成潮袭涌而来,她心知肚明,这件事并非与她毫无牵连的,即使已经时隔经年,在情急之际激发她原始邪念的契机仍然鲜明在目。
每个月不可避免的一日再次到来,辰贵妃用过午膳便去了‘端容宫’与祥贵妃一同核校账册。
因昨夜睡得不安稳,辰贵妃的脸色有些憔悴,而祥贵妃尚未从昨日的哀悼情绪中走出来,心情自是极差。
两人心貌皆不谐和地翻阅着账册,氛围压抑到唯有纸张唰唰的声音。
一时晚镜托捧着一件宝蓝色缎袍从内室走了出来,有些紧张地向祥贵妃探问道:“娘娘,这件二皇子生前的衣物,奴婢是收起来好,还是……娘娘要再看几日?”
祥贵妃敏感地察觉到辰贵妃翻页的手陡然一顿,故作不觉地应了声:“合家团聚的节日已经过了,就先收起来罢,免得有人看了心惊肉跳!”
说这话时略带凌厉的语气不出意料地迎得了辰贵妃心虚的眼神,待晚镜应声退了下去,辰贵妃才讷讷开口:“姐姐……时至今日,你仍然怀疑玢儿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吗?”
不提还罢,提起二皇子的死,祥贵妃一直压抑心头的恨火以燎原之势迅速燃起,手中的彤管重重一撂,祥贵妃咬碎银牙:“你少在本宫面前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奴颜媚骨,若非你心里有鬼,又何必向同为贵妃的我奴婢般讨好?当年本宫的二皇子是怎么死的你心知肚明,本宫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指认你的罪行罢了,你竟当本宫是个傻子不成?”
辰贵妃登时面皮红涨,言语中尽显无辜:“妹妹已经解释多次,二皇子一人跑到冰河上玩耍,却不料踩上了薄冰,这才……妹妹路过看到这一幕时已是解救不及,事后也是深深自责,若是妹妹早到一步,二皇子也不至于踏上冰河,幼年早夭……祥姐姐为何至今还是一心将罪责归咎于妹妹?”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祥贵妃的怒声近乎于咆哮,言及已故的儿子,眼神似能喷出火来:“你午夜梦回就没听到我儿子向你索命的声音吗?你也身为人母,焉能将丧子之痛施诸于人?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也会有人对你的儿子下毒手吗?”
“姐姐……”辰贵妃也厉吼一声,转而恢复往常的卑怯,泪眼朦胧,颤声道:“不管姐姐对我有多大的误解和怨恨,请姐姐都不要把这怨气发泄到玦儿身上……他还是个孩子,姐姐不要诅咒他……”
此时辰贵妃已经失声啜泣,甚至跪到了祥贵妃脚下,用充满哀求的眼神望着她。
祥贵妃冰眸微睐,一脚狠狠踢在辰贵妃膝上,切齿道:“就算是将你剥皮抽筋……也难消本宫丧子之恨……你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难道本宫的孩子就该死?你这蛇蝎妇人,早晚有一天本宫会将你碎尸万段,新仇旧恨一并清算!”辰贵妃一声痛呼,哀怨地看着那盛气凌人的女子。
祥贵妃转身背向辰贵妃,声嘶力竭吼出一个字“滚!”
再不去正视辰贵妃作何情状,回身时已不见了那令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梨花带雨的辰贵妃落了荒般跑出‘端容宫’,候在门外的舞爱和秀儿忙不迭迎了上来,关切地询问主子发生何事。辰贵妃迅速用帕子拭干眼泪,缓缓道:“去把大皇子给本宫带来,本宫要见我的儿子……”
舞爱一听,顿时犯难起来,打从二皇子三岁夭亡,大皇子就被太后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辰贵妃心知太后嫌弃自己出身低贱,不配抚养皇嗣,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也不敢与太后发生冲突。如此隐忍多年,未经太后准许,她从未主动要求过与大皇子母子相聚,也只是大皇子在某处玩耍时能偷看上几眼,却也不敢明目张胆惹怒太后。这母子分离的苦在听到祥贵妃的那句诅咒之后竟更胜寻常地强烈起来。舞爱不禁劝慰:“娘娘,太后向来不准娘娘与大皇子接触,若是娘娘执意要见大皇子,恐怕太后会……”说到这里,舞爱再不忍触痛为人母的爱子之心,只是一脸忧虑地垂下头来。
辰贵妃一声幽叹,无可奈何地仰首望天,苦笑连连:“报应啊……这就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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