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半昏黄,只有数只不知归巢的鸟儿在云间飞过。
盖聂坐在木屋前的长廊上遥望天际,千头万绪在脑海中不断翻滚。
楚国南公、道家晓梦、儒家荀卿,这三人都是当世大贤,对被他们同时推崇之人自己不应当有所怀疑,可是白日的那一瞬……
想到此,盖聂不由微微自嘲。自己与剑为伍,半生杀戮,却从未有过今天的那种恐惧。尘封的记忆,心底的阴郁在那片刻之间被全数翻出,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自己的思想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任凭如何压制也找不回自身的存在。
这到底是神的力量,还是魔的力量。
在白天的谈话中,他知道此时那个人偶还没有找回自己真正的力量,那力量还潜伏在帝国宫廷最深处的神秘铜匣中。可即便她还没有那份力量,她在数个时辰之内,就遍历了天下十余万人的思维记忆,洞悉了帝国最深的秘密。如果她真的找回那个力量,只怕所有人的生死,甚至这片山河的兴衰也全在她一念之间。
晓梦大师曾言,她的治愈术天下无人可及,但她却断然拒绝对蓉姑娘的救治。她并非没有那个能力,只是在她看来,端木姑娘只需碧血玉叶花便可以救治,而晓梦大师的移花接木之术可以让破碎的碧血玉叶花复原。于是她就无需多耗半分灵力治病救人,至于端木姑娘何时醒来在她眼中只是个时间问题,不足一提。
她说她只会做最合理、最有利的选择。
聪慧而无义,有礼却无情,这便是人偶!
真的可以么?将一切的一切赌在这样一个人偶身上,即便她是神之人偶。
自己曾经犯过错,如今为了弥补,已是殚精竭力,可惜前路茫茫,还不知结局。
如今,自己和大家还能有资本再犯一个错吗?
如果是错,那么代价将是脚下这片大地上的所有生灵。
但如果不是呢?
彷徨!从未有过的彷徨。
这些彷徨应该不是自己独有,今日在这里的人们应该都有这种感觉。
抬头望去,远处角楼上独坐着一个身影。
是盗跖!
看来他的气还是没消。
也难怪,那个人偶对他钦慕的蓉姑娘见死不救,他怎能不生气。
即便是自己……
“唉——”长长叹息。
“在我印象中,剑圣盖聂不会如此叹息。”张良从屋中走出,站在盖聂身后。
盖聂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心意坚定,自然不会踌躇叹息。可若心之彷徨,自然会多些惆怅。子房先生心中难道就没有半点困惑?”
张良上前两步,走到他的身边,“困惑自然有的。只是若不前行便永远没有解惑的一天。”
“哪怕解惑之日是大难临头之时?”
“人如果没有面对灾祸的勇气,那只有等着在灾祸中灭亡。先生与其愁思自苦,不如与危难同行,或许一切自有转机。”张良目色平和,神情淡定。
盖聂沉默半响,“多谢。”
“天明现在蜃楼,不知盖聂先生有何打算?”
“我会救他出来。”
“这是青鸾姑娘感知的结果。看来盖先生对青鸾姑娘的能力还是信任的。”
盖聂目色有些复杂,“我成为她感知的宿主,代替神石承接了一次感知的反噬之力,这种体验让我相信了她的能力。只是,这种能力究竟是福还是祸……”
张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昨天,师叔找到我,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存在忧虑。但是经过这一天,我愿意相信她。无关能力,而是心性。”
“哦?”盖聂有些不解。
“所谓旁观者清,只有站在天下纷争之外的人,才能看清一切。”张良微微苦笑,“而我等俱在局中,融入了太多自己的感情,有许多事反而失去了公平的判断。今日之事或许大家对她都会有些看法,但是反而坚定了我的想法。因为只有摒除情感与杂念,无视众人苛责目光的人,在关键时刻才能作出最有利于大局的选择。墨家祖师不也曾以天下皆白,唯我独黑而自居吗?”
盖聂顿了一顿,“明白了。”
“至于天明,还是由我走一遭吧。”
“不可!”盖聂沉声,“蜃楼乃是公输家与阴阳家集大成者,里面机关重重,步步惊心。况现在里面阴阳家高手云集,深入其中只怕九死一生。”
张良嘴角微微上弯,“既是如此,盖先生为何要去?”
“救出天明是我的责任。”
“你错了!”张良沉下面容,“不仅是天明,还有千泷神石!这关系着天下存亡,绝不仅仅是某个人的责任。蜃楼虽险,但我们不是要与它拼个你死我活,所以此行关键在智,而不在勇。我保证给你带回一个活蹦乱跳的天明,不要忘了,他也是我们儒家弟子。”
盖聂正要再说,忽然微风掠过,院中的梧桐树顶已站立一人。
与此同时,木屋的几扇门同时打开,而原本坐在远处角楼的盗跖也奔回了院中。
“流沙,白凤!”众人不知此人来意,又知其速度极快,所以都全神戒备。
白凤在梧桐枝顶抱胸而立,无视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众人,冷冷讥诮,“还以为你涨了多大本事,找了什么样的靠山,原来就是与这些通缉叛逆为伍。”
一句话说的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本站在主屋门口的青鸾却缓缓走至院中。
“青鸾姑娘,小心。”荀子忍不住出声提醒。
青鸾伸出手指,几只谍翅鸟盘旋而下,落在她的手上、臂上。
“我曾叫它们不要告诉你我的去向。看来,它们还是更喜欢你一些。”青鸾半仰起脸,说的颇有些无奈。
两人竟是旧识!
白凤冷哼一声,神色冰凉,众人的千般表情入不了他的眼,“想要跑就该跑得远些。还敢待在桑海,当我的谍翅都是死的吗?”
盗跖心中本就有气,见到白凤目中无人的摸样更是心头火起,“你的谍翅是死是活有何区别?你的速度再快,难不成能对付我们这里所有人?”
白凤淡淡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一争胜负的确有点困难。不过……要劫走一人,也不是不可能!”话音未落,光影忽闪,人已到青鸾身侧。
眉角跳动,一柄木剑已抵住白凤的后心。
“我不想杀你。”盖聂缓缓言道。
“就凭一把木剑?”
“就凭一把木剑。”盖聂平缓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信!”话一出口,白凤左臂收紧,已将青鸾纳入自己怀中。脚步辗转,瞬间已在三步之外。“如何?”上扬的声调里充满挑衅。
盖聂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接着瞳孔骤然收缩,“青鸾姑娘!”
白凤心底突然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低头望去,只见怀中青鸾抵住自己胸口的左手已然鲜血淋漓,在自己雪白的衣裳上留下殷红一片。
晓梦大师摇头叹息,“移花接木!”
盖聂恍然大悟,原先诧异自己的必杀剑气怎会被他轻易躲过未伤毫厘。原来是青鸾用移花接木之法将伤及白凤心脉的一剑悉数转移至自己的左手,所以白凤毫发无伤,她却被重创,左手几乎被废。
青鸾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对伤情似无所觉,只是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白凤惨白着脸,“你这个傻女人,用个妖法竟用到这般?”明明心底是按捺不住的恐惧和担忧,但出口的确是最刻薄的言语。
青鸾笑弯了眼,眸光如同月色一般温柔,心语传来,“我许过你善终,岂有失言之理?你不愿在人前示弱,我没有办法改变你,就只有去改变结局。”
不是没有更刻薄的言语,只是现在这些话如鲠在喉,吐不出半句。白凤看着她笑得风轻云淡,心中乱作一团,怔怔的竟忘了撇开眼睛,就这样与她相互望着,仿佛世界也就此停止了转动。
“青鸾姑娘!”盗跖牙根恨的发痒,“你不愿用灵力救治蓉姑娘,却不惜为这个人甘受重创,看来你们关系真是不一般啊!”
白凤此时满眼都是那只鲜血淋漓的素手,心中烦乱,听了此言,冷眉一挑,四周杀气横生。
青鸾见状急忙用右手中指轻轻搭在白凤颈后,白凤原本烦躁之心立刻宁静下来。而她满是鲜血的左手也在须臾间结痂。她这才回首,“盗跖统领说的是,我与他的确关系匪浅。”
此语一出,众人全部愣住。
青鸾不以为意,接着言道:“我在绝岭山巅被冰封三千年,如果没有他破开寒冰,我又怎么可能重返人间?我曾许诺护他一世,人偶虽是无心,却言出必行,哪怕耗尽灵力,我也会履行承诺。至于端木姑娘,她本就不会死,又何须我救?”
听闻此言,众人再无言语。白凤心里却砸开百味瓶,酸苦自知。
青鸾心语传音,“白凤,你快走吧。我的治愈之力全在左手,如今我左手的治愈之力一时无法恢复,灵力也所剩无几,怕是无法再救你第二次!”
白凤眉头收紧,却没有放下青鸾,而是双臂收的更紧。骄傲如他,从来不知什么叫做放弃,何况……
双方一时僵持。
“白凤公子。”张良缓缓走下木屋外廊,“流沙与墨家现下已将恩怨暂且放下,求同存异,你独自与大家为敌又是何苦?这事只怕卫庄大人也不会答应。看得出,你对青鸾姑娘甚为重视,而我们对她也从无恶意,双方何必剑拔弩张?”
一番话说完,张良看见双方神情均是一松。是啊,敌对已成习惯,新的视角大家都需好好适应。张良的话无疑给了大家一个提醒,一个台阶,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青鸾姑娘的伤口虽然结痂,但是并未痊愈,怕是还要用些草药,白凤公子何不将她放下,也好让她进屋疗伤。”张良说的极尽诚恳,并向旁让开半步,留出通向主屋的道路。
白凤锁着眉思忖片刻,并没有放下青鸾,而是抱着她大步走向木屋。
盗跖脸部抽搐了几下,指着白凤的背影,“你们……你们就这么让他进去了?”
可惜没人回答。
“我走时留书,不算不告而别。”青鸾靠在白凤肩上低低解释,一张小脸显得楚楚可怜。
白凤冷冷看她一眼,没有答话。
“白凤,我从上古洪荒存活至今为的就是这天火一劫,不能不去。”青鸾露出疲色,眼角微垂,“但说过的话,必会……”话未说完,人已昏昏睡去。
白凤心房漏跳一拍,背脊冒出一层冷汗,“青鸾!”伸手便去摸她的腕脉。
无脉!
白凤心里一片恐慌,“怎么回事?”几乎用的是吼。他不相信!那伤势虽重却只限于左手,为何却有这样的脉象!
荀子开口,“莫急,人偶无心,又怎会有脉!”
“怎么会……她以前……”
“那是幻术,让你看到了你以为会看到的事情。现如今青鸾姑娘是灵力耗费殆尽,陷入长眠。”
“什么叫灵力耗费殆尽?”不要说白凤不解,除了荀子和晓梦大师,四周众人都是不解。
晓梦大师看了看众人,“人偶灵力一向依靠作为其心的神石供给,青鸾姑娘的千泷神石早在三千年前为救人间免于天火之灾就被伏羲上神取出,后裂成七块成为苍龙七宿分于七国。人偶失去神石,本该毙命,只是伏羲上神不知运用了何种神力,让她存活下来,依靠吸收天地日月之灵气得以长生。可是没有神石,纵使吸收了三千年的日月之灵,也不足往日的万分之一。加之这段时日又不断耗损,所剩已然不多。先前青鸾姑娘不是不愿救治端木姑娘,而是若动用灵力进行救治,她便无力再发动感知去洞悉藏于帝国最深处的苍龙七宿的下落。发动感知之后,青鸾姑娘的灵力已是十分虚弱,现下她又强行使用移花接木之术,终使自己的灵力耗损殆尽,才有了现在的模样。”
“我们错怪她了。”雪女叹息。
“千泷神石是什么?苍龙七宿又和青鸾到底是什么关系?”白凤缓缓抬头,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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