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中央的走道之上,有个人影沿着回廊蹒跚而行。
“星魂大人。”月神不知何时已站至星魂身后。
星魂背脊陡然收紧,缓缓转身,目中尽是戒备。
“星魂大人似乎受伤不轻。”月神声音柔和似是关切,却掩不住眼角的冷意。
“一点小伤,不劳月神大人费心。”
“是么?”月神缓缓笑了,“那我就放心了。星魂大人可是帝国的国师,是万不可有所损伤的。”说着,绕过星魂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忽又停下,“忘了告诉星魂大人,妫息与音绝现下可都不在蜃楼。”
星魂眯起眼睛,杀气迸现。
月神却一点也不在意,依旧缓缓笑道:“墨家叛逆尚未落网,蒙恬又要北上抗击匈奴,桑海空虚。我让她们二人前去助相国大人一臂之力,星魂大人想必不会反对吧?”
星魂咬牙笑道:“同为帝国效力,我怎么会反对?”
“那就好。”月神继续向前走去,“不过她们不在,星魂大人的伤就只能找别人来治了。好在……湘君和湘夫人已经来到蜃楼,她们可都对大人很是想念呢。湘君的治愈之术不在音绝之下,她定会好好照顾大人的。”
星魂咬紧牙根,恨恨的看着她渐行渐远,额上青筋浮现。
一阵抽痛传来,星魂扶住自己的右臂。
打响一个响指,一个傀儡飘然而至,“去通知少司命,立刻回转蜃楼。”星魂低声发令。
推开一间房门,星魂闪身其内。把门关上,而后缓缓滑坐在地上,仰望穹顶,不禁苦笑。
棋差一招!
如今自己右手筋脉俱断,偏偏音绝此时被遣走,这分明就是冲着自己而来。湘君、湘夫人……月神,你真的很好!
“星魂大人,怎么独自在此?知道我和姐姐来了,也不过来看看,真让人伤心。”低柔华润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妖娆魅惑。
星魂的双瞳却骤然紧缩,缓缓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那人身形消瘦高挑,身着男子轻甲,头戴珠冠,玉面冰肌,媚眼如丝,男女莫辨。
“呦!”那人轻捂嘴唇,“你的手,好像受伤了。别怕别怕,让姨母给你瞧瞧,一定药到病除。”说着,轻笑着走了过来。
星魂左手气刃显现,“一点小伤,不劳湘君费心。”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称为自己姨母的美丽女子,谁能想到在她美丽的外表之下有着一副怎样的心肠。许多人道大司命妫息阴毒,但比起这女人,那可谓小巫见大巫。因为天下最狠毒的,不是对别人狠毒,而是连自己也不放过。
星魂目光停在她的双手之上,银质的丝套包裹,看起来是那么的纤秀。可惜,没有温度!那根本就是一副机关假手。而这副手的主人,为了达到目的,竟不惜设计让人生生砍去自己的双手。
这样的心肠,当真无敌。
这样的心肠,现在居然谈着亲情,岂不可笑至极!
“筋脉都断了,还是小伤?”湘君撩动一双狐丝媚眼,流转之间尽是风情,“星魂大人可真是刚强!不愧是我们鬼谷王家的后人。”
“这里只有阴阳家的星魂,没有什么鬼谷的后人。”星魂面色冷淡,声带厌恶,“湘君最好也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湘君冷笑一声,“谨遵星魂大人吩咐。只是……既然都是阴阳中人,我怎么可以放任星魂大人受伤而不过问呢?我可不是狠心的姐姐……”
话音未落,已栖身上来,伸手探向星魂的右臂。
星魂左手一横,气刃划过,直指湘君咽喉。
湘君从容避过,身形辗转如同鬼魅,须臾已到了星魂背后,双手间也赫然多了一柄长剑。
“东皇阁下的命令难道两位都不记得了?”声音如同琴筝鸣响,悦耳动听,可惜没有温度。
二人均是一愣,抬眉见一副银质面具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阴阳中人,未经允许,不得内斗。两位这是在做什么?”
湘君捋了捋头发,淡淡笑道:“我只是见到星魂大人受伤,心中不忍,想给他看看。谁知他小孩心性,不愿给我瞧呢。是不是啊,星魂大人?”
星魂咬牙笑道:“对不住了,湘君。”
“蜃楼有外人侵入,湘君不去看看?”千语声音里没有起伏,“如今幻音宝盒与神石均在蜃楼之中,若有闪失,我等都担待不起。这不也正是东皇阁下派湘君大人来的本意?”
湘君嘴角抽动一下,“诺。”
待她消失在视线之中,星魂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却被一人从旁扶住。
“你派出的傀儡被湘君给消散了,少司命怕是一时不会回来。”千语在星魂耳边轻声说道。
星魂脸上一派平静,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他的左手抬起,轻触银色面具。
千语立时退后一步,“大人自重。”
“这声音……不是你的,是音绝的。”星魂的左手僵在空中,他淡淡一笑,陈述出一个事实,继而扬眉,“你……还是千语吗?”
“不是。”
星魂没再说话,收回了手,冷冷相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千语微微叹息,“星魂大人请随我来。”
“不知有何吩咐,侍者大人。”星魂的语气中多了三分讥讽。
“我只会攻击,不会治愈,没法给你医治。”千语转身向外走去,“所以你需要跟我去找个能帮你的人。”
“谁?”
“千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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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城畔,东海之滨,有一所不起眼的平常渔家小院与蜃楼遥遥相对。而今这座小院因突然挤进十来个人而显得颇有些局促。
楚南公歪坐在院中木屋的门口,不时打着几个哈欠,全然不顾一院子的人正在烈日下燋烤。
“我说,张良先生,这还要多久啊?”易容后的盗跖拉了拉张良的衣袖。戴着易容的面皮,在这骄阳下暴晒一个时辰可真不是件舒服的事。
“嘘,”张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青鸾姑娘正在感知,不可被打扰。”
盗跖还想说些什么,被几人横了一眼,无奈强忍了下来。其实他真的想问,这“感知”到底是什么东西?凭这感知难道能救蓉姑娘的命?但看到连晓梦大师都跟着一起暴晒在而未有一句怨言,也就不敢再多言。
又过了半响,屋内似乎有了响动。
楚南公慢腾腾地爬了起来,对着木屋躬身道:“敢问青鸾姑娘,我等可否进来。”
里面似乎“嗯”了一声,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者是儒家长者荀卿,只不过面色甚是苍白。
众人陆续走进木屋,对神之人偶都不免多看两眼。方才来时,神之人偶已在发动感知,只有端木姑娘因受重伤被允许抬了进去,其余人等均被楚南公拦在了屋外。此时终于见到这个能让儒家荀卿为之守关,楚国第一贤者楚南公为之看门的传奇人物,都难免有些好奇。
只一眼,便让众人再难忘怀。
她只是端端随性的坐着,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肌如白雪,皓质呈露,那是一种超越凡尘的秀丽,一种恍若仙谪的飘逸。
张良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也就一丝,随即恢复如常,同楚南公一同缓缓施礼。
青鸾微微欠身,算是还礼。抬起眼眸,直抵张良眼底。
张良突然觉得有一丝恍惚,转瞬即逝。
“儒家子房先生。”青鸾眸中带着几许激赏,几许忧心,“子房先生乃人中的俊杰,智谋超群,审时度势,实属难得。只是……先生毕竟年轻了些。”
张良见荀子与楚南公都对此人毕恭毕敬,又知她乃上古遗存,不敢怠慢,深施一礼,“张良资质一向愚钝,还请教化。”
青鸾笑得有些暗淡,眉目中染上一缕怅然,“教化二字实不敢当。上古之时,我只需在主人身后,听其号令。而今大睡一场,更是懵懂混沌,远不及各位清明。今后还要烦请诸位多多教我。”
“不敢。”
“只是今日子房先生虽是初次见我,但我却已从许多人的记忆中见过子房先生了。先生精于计算,见识广博,教导弟子驳倒白马非马之说,又知巧用铜镜和小孔成像之术,这些都是先生过人之处……”她的话说的风轻云淡,却让张良心惊。有些事纵是荀子也不会知晓,怎么她从未见过自己却似如影随形一般清楚。
未及多想,又听她说道:“只是先生锋芒太过毕露,终究会惹出大祸。我怕先生日后终会为此心痛半生。”
张良慨然言道:“先孔圣人在《义利》篇中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要依大义而行,又有何可惧。”
青鸾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众人,“盖聂先生、徐师傅、班大师、高统领、雪统领……初次相见,还望多多指教。”
众人皆诧异不已,既是初次见面,何以将众人认得一个不差。
“盖聂先生,”青鸾看着盖聂的眼睛,“青鸾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能否答应。”
“姑娘请讲。”
“先生不必拘礼,叫我青鸾即可。我想对先生发动感知,不知可否?”
“感知?”
荀子接过话,“感知就是青鸾姑娘要进入盖先生的思想中,去挖掘他所有的记忆,并通过他的记忆,进而进入曾与他直面相对之人的思想里,再去挖掘他们的记忆。层层相套,延伸无尽。”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大铁锤首先叫了出来,“进入人的思想?那不是阴阳家的阴阳傀儡术?”
晓梦大师捻须缓缓摇头,“非也!五百年前,阴阳家脱离道家,同时也带走了道家镇教之宝天机卷轴。现今阴阳家的许多阴阳术都是由此卷轴而来,你们所说的阴阳傀儡术便是其一。一正一邪,与青鸾姑娘的感知可谓大相径庭。”
“非也,非也。”楚南公望着晓梦摇了摇头,“当年伏羲大神所书的上古神卷共分为上卷、中卷和下卷,轩辕黄帝为防此书落入恶人之手难以控制,于是将其分开保存。其中中卷就是所谓的太公天书,记载兵法战略、天下之道。而下卷便是天机卷轴,人偶神术就记载其中。只是普通凡人怎与神和人偶相比,如何能加以运用?所以阴阳家历代苦思变通之法,才有了现在的众多阴阳术。”
“如此说来,青鸾姑娘岂不是他们阴阳家的祖师爷!”盗跖咧嘴笑道。
高渐离瞪他一眼,“小跖,不可无礼。”
青鸾“嗤”一声笑了出来,“祖师爷他们可不认,垂涎之物倒是真的。只怕他们现下最想做的便是将我绑去,片片肢解,好找到这副皮囊中的隐秘宝库。”
她的口吻轻松,却听得众人一凛。
盗跖的笑容僵在嘴角,却故作轻松道:“真么漂亮的美人说是宝贝到不为过,但是如果割成一块块的……好像……也太血腥点了吧。何况要你的肉能有什么用?难道是吃?……呃,我看我还是闭嘴比较好。”望着四周的冷眼,盗跖识相的闭住嘴巴。
青鸾却似乎并不介意,“其实这些神术修炼并不复杂,关键在于要拥有这种异能的身体部位。譬如说感知,需要的就是我的左眼,而我的右眼可以发动心魔。”
“眼睛竟然有这种本领,而且两只还各不相同,真是匪夷所思。”雪女不禁喃喃。
“不仅眼睛,我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有不同的本领,因为它们均来自不同的主人。而一个具有十种以上特异的人偶才会被称为完美的人偶。”青鸾含笑解释。
“来自不同的主人?那岂不是……”逍遥子蹙起眉头。
青鸾缓缓叹息,“不错。我的诞生正是以众多生灵的死亡为代价的,制造一个完美的人偶有时候需要造下上万的杀孽。而我……算不上一个人。”
虽然前面已经听张良讲过一遍,但是亲眼面对还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青鸾看着众人脸上褪去的颜色,扯了扯嘴角,自嘲的笑容中含着三分落寞。
“姑娘的诞生并非出自自身的意愿,所以这杀孽也不应该由姑娘承担。”张良如墨的眸中闪着灿若星辰的光亮,柔和悦耳的音色里带着赤诚与温柔。
这声音与青鸾心底的一个声音渐渐重合,青鸾闭上眼睛,伏羲柔和的笑容似乎又在眼前。
泪,无声的流下,被青鸾不着痕迹的拭去。
收拢心情,再次抬眸时,已是一片宁静。“盖先生,虽然感知可以由一人而知天下,但是必须有神石强大的灵力支撑才可发挥到极致。而我现在只是个失去的千泷神石的人偶,遇见意志坚强之人,中间辗转过多,我便无力进入他的思想。而秦王嬴政恰恰就是个意志坚强之人,可与之曾坦然对视之人实在不多,但从我刚才的感知中发现,先生恰巧就是其中之一。所以青鸾冒昧,想要借先生发动感知,但无神石护佑,感知的反噬之力全都将附加在第一个宿主身上,也就是先生。不知先生愿否?”
盖聂颔首,“姑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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