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静寂,海风徐徐。
一道白影掠过长空,蜃楼上背着月光的角落已多了几个暗影。
张良展开一道卷轴,“根据青鸾姑娘感知所绘的地图,天明他们应该在这个位置,他身上便有一块神石,而另一块神石应该在——这里!”
“真是不错,南辕北辙!”一旁白凤倚着墙壁,在月华的暗影处看不清表情。
“天明他们武功不高,在这重重杀机的蜃楼居然一直没被抓到,也算奇迹。”盖聂言语平常,却透着对天明的万般爱护。
“按原定计划,二位去救天明、少羽,我和白凤去拿另一块神石。”张良收起卷轴,“只是蜃楼步步杀机,天明他们未被捕获未必是件好事。”
晓梦缓缓点头,“子房的意思是说阴阳家并非没有察觉他们潜入,之所以没有动手,是想以他们为饵?”
张良颔首,面色凝肃,“两位小心。”遂将图卷交给晓梦大师。
晓梦捻须颔首,“你们也要小心,蜃楼不是那么容易闯的。”话一说完,与盖聂对视一眼,拔地而起,不消片刻人已消失在蜃楼的楼道之中。
“你要在此想到什么时候?”白凤已然转身,背影傲然,“这么多年,还是如此优柔寡断!若是怕死,就留在此处,切莫到里面拖我后腿。”
张良失笑,“好像你才是让人最不放心的一个。要不是盗跖带伤,不是我竭力游说,他们绝不会同意让你一同前来。”
白凤冷哼,“我来与不来用不着征求他们的同意。”
张良微微一笑,并不与其争辩。
两人唇上交锋,但脚下却没闲着,依照先前青鸾所绘的地图,辗转间已深入蜃楼核心。
飞过一截横梁,张良抬头一望,白凤已然坐在前面睥睨着自己。张良抹去额头的汗珠,不禁摇头苦笑,要追上此人还真是辛苦。
“你太慢了。”白凤的声音里透着不耐。
“可惜没我你也寸步难行。”张良淡淡一笑,风轻云淡的将话给拨了回去。
“你——”白凤怒意横生,但却无可奈何。谁让那地图只有一份,却给了晓梦大师他们,这边两人的行动全靠张良过目不忘的记忆。
“嘘——”忽然张良收住笑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自己周身的气息尽量隐去。
白凤也感到了下面骤然而起的杀气,急忙屏住气息,向下望去。
长廊的左端凭空浮现一人,银纱绕手,头戴珠花顶冠,身着男子劲装,却举止妖娆。而长廊的右端则传来缓缓的脚步之声。
片刻后,少司命已站在了长廊的另一侧。
两人间气氛诡异。白凤与张良互望一眼,静默以待。
“少司命大人,我记得月神似乎吩咐你去协助相国,查找帝国叛逆,蜃楼的守护已交给我与湘夫人担当,怎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湘君的笑容妖冶,万重风情尽在唇齿之间。
少司命捻指成花,不应不答。
湘君笑的更加妖娆,“瞧我这记性,忘了我们的少司命大人是说不了话的。唉……”眼角流波,湘君似愁似怨的叹息一声,“小小年纪成了哑巴,真是可怜。只是……”她面色一改,方才的温柔妩媚已全然不见,剩下的只有骤然崩现的阴冷杀气,“再可怜,我也不能让你过去。”
少司命眉头微蹙,眼中寒光一闪,万叶飞花流疾如闪电。
叶流未至,赫然一柄赤红长剑出现在距少司命不足三尺之处。
干将!
张良在梁上屏息静观,眼底思绪飞转。
持有干将剑,此人当是湘君无二。传说湘君乃是一花容美男,今日一见方知其中乾坤。而从她对少司命的态度来看,阴阳家内部并不是铁桶一块,反之矛盾重重。
以气驭剑?如此功力,看来这个湘君功力决不在少司命之下,又是个阴狠难缠的家伙。
梁下叶流与干将缠绕,双方僵持不下。
“紫瞳现世,妖魔重生!你天生就是祸世的妖魔,死不足惜。当年在楚国东皇阁下就该听我之言,把你做成人偶,也可省下许多麻烦。”湘君说的恶毒,脸上的笑容却是极尽温柔。
少司命漠然的脸上终有了一丝变化,双颊因愤怒而绯红,眼角因悲伤而抽动,招式也更加凶狠迅猛。
中计了!
张良心中暗叹,终究还是年少!万叶飞花流本事攻防一体,毫无破绽,但如今少司命陡然变招,步步紧逼,却不知自己已露出空防。
湘君嘴角微微上扬,一个闪身,干将嘎然转向,直奔少司命心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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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蜃楼的另一侧,天明、少羽、石兰三人却在一座迷宫中兜兜转转。
“还要多久我们才能走出去啊?”天明一屁股坐到地上,“这蜃楼也太大了吧,我肚子都饿了。”
“不是大,而是我们又回来了。”少羽紧蹙眉头,张望着四周,“这里我们来过,而且不止一次,不管我们怎么走都是来回绕圈,想是已经被困住了。”
“什么?”天明跳了起来,“那……那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要是月儿在就好了,她那么聪明……”
少羽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放心吧,月儿不在,还有大哥我呢!更何况,月儿虽不在这里,却也在这蜃楼之内。她可等着我们救她出来呢,你忘了?”
“我没忘!”天明抬起倔强的眼睛,忽又颓靡下去,“可是……我们现在连怎么走出这里都不知道。”
“这里……”石兰环顾着四周,犹豫开口,“好像我们蜀山的‘河图’。”
“什么‘河图’?”天明茫然问道。
少羽若有所思,“难道是‘河图洛书’中的河图?”
天明咋舌,“河、图、洛、书?这是什么玩意?”
少羽解释道:“《易传•;系辞》中有‘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的话,故称‘河图洛书’。讲的是上古时期,黄河中浮出龙马,背负‘河图’,献给伏羲。伏羲依此演成八卦,后成《周易》。又相传,大禹时,洛河中浮出神龟,背驮‘洛书’,献给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为九州。”
“伏羲……大禹?”天明喃喃。完了,这两人又是谁?还不能问,不然准被少羽笑话。天明暗自闷气。
“嗯!”石兰点头,“就是这个‘河图’!相传,我们蜀山是上古大神女娲的仆役,并一直为女娲上神保管着三件宝物,其中之一就是这‘河图’。可惜在被秦兵围剿时失去了……”
“那还有两件宝物是什么?”天明眨着大眼,一脸好奇。
石兰仰起脸,望着天顶所布的星象,声音里充满了悲伤,“上古神卷、坤乾心镜,可惜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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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盖聂与晓梦蛰伏在一处梁壁之上,正拨开一扇小窗,向里面张望。
“我不会感激你。”星魂面目阴沉,冷冷地看着正在为自己包扎的高月说道。
高月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手上的工作。
“如果有一天让我知道你背叛阴阳家,我会亲手杀了你。”星魂抽回自己的右手,站起身来,毫不感激地向屋外走去。
“是高月……”盖聂心里一动,正要破窗进入营救,却被晓梦大师用手拦住,并示意他向里看去。
此时阴影处走出一人,头戴银质面具,身材曼妙,体态灵动。
她向高月缓缓施礼,“多谢千泷公主。”
高月点头还礼,“我只是按你教我的治愈之术行事,而且并不纯熟,无法让他恢复如初。”
“公主初学治愈,能做到这样已是很不易了。星魂大人孩子脾性,如有得罪还请公主见谅。公主既然已经完成治疗,还请回到月神大人那里。蜃楼有外人进入,这里……并不安全。”说完,千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的。”高月点头,“我可以叫你千语姐姐吗?”
千语愣了一下,遂又恢复如初,“可以,公主叫奴婢什么都可以。”
“千语姐姐跟我一起去吗?”
千语露在面具下的唇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公主是大人了,可以自己过去,对吧?”
高月眼中有一丝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慢慢走出了房间。
大门一闭,千语身上杀气迸现,转身一掌就向盖聂他们躲藏的窗口隔空打来。
“不好!被发现了……”晓梦大师心里叫苦,与盖聂忙回身闪避。
“碰!”地一声,木制的墙板、窗棂已成碎屑。
“两位来都来了,何必还要鬼鬼祟祟!”瞬间,千语已站立在晓梦大师与盖聂眼前。
“退!尽量别和人偶动手,我们杀不死她!”晓梦大师千里传音,身形一晃,一招移形幻影已然退出十丈开外。
“想走?”千语话音未落,已然出现在晓梦身边,手中赫然多出一柄短剑,直指他的右臂。此招正是前日盖聂杀伤星魂的那招!
但晓梦大师不是星魂,就在她离自己尚有半寸距离时,佩剑一转,挡住了短剑。与此同时,盖聂的长剑已然从后贯穿了千语的胸膛。
眼见千语受了这致命一剑,晓梦大师却丝毫没有逗留的意思,足尖轻点,已飘然远去。盖聂没有犹豫,抽出水寒剑,迅速追上晓梦大师。
“是水寒剑?”晓梦大师瞟了一眼盖聂的剑,脚步不停。
“嗯。”
晓梦没有再问,转移了话题,“你一定奇怪那人偶已然受了你致命一剑,我为什么还要急于离开,是不是?”
盖聂淡淡答道:“大师既然如此,必定有其深意。”
晓梦轻轻一叹,“因为那人偶不会死!哪怕一剑穿心或是削去脑袋,她也不会死!除非……”
盖聂的瞳孔瞬间放大,不可置信的看向晓梦。
晓梦苦笑,“你想的不错。人偶其实是一种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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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手中捻着干将,静静地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两人,神色冰冷,“你们的胆子倒是见长,东皇阁下的话竟然抛之脑后!”
“月神大人恕罪!”湘君目中闪过一丝恐惧,“我只是要按您的吩咐要带她去见您,并无其他意思。”
月神并不理她,转而对少司命言道:“你不在桑海将军府守卫……”她眉目带怒,正要发作,突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平静,“你们不要再为门内的琐事争执了。现在强敌已经进入蜃楼,人偶遇险……”
少司命猛然抬头,不待月神发话,已拔身而去。
月神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神色复杂,“快去船尾看看吧!”说着,举步前行。
湘君不解,“船尾?不是用河图迷宫已经困住那几个孩子了吗?纵是有强敌进入,也只是自投罗网,只能进,不能出,根本无需与之交手,人偶如何会遇险?”
月神深蹙着眉头,“这不在计划之中。我只知道,如果人偶出了什么事,东皇阁下是不会放过蜃楼中的任何一个人的……”
湘君望着月神的背影愣了片刻,面色发白,然后急忙跟上。
直到他们走出视线,张良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望向白凤,“盖先生和晓梦大师怕是要有麻烦了……”
“我对别人的事没有兴趣。”白凤的声音清清淡淡,神情满不在乎。
张良挑了挑眉,没有争辩,“走吧,顺着这条通道到底,应该有一扇蓝色大门,里面便是存放千泷神石的地方。”
话音刚落,白凤已掠出百尺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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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地甬道上,千语正木然前行,浑身鲜血浸透,在地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少司命从甬道尽头飞奔而来,双眼睁得很大,温润的液体在眼眶内来回滚动,却被忍住没有落下。她咬着唇瓣,颤着手取出一颗丸药,塞入千语嘴中,又将手结成印记伏在她的胸口。
血渐渐止住。
“人的身体果然很脆弱啊……”千语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少司命,“灵魂,也很脆弱。”抬手伸向少司命的眼角,轻轻抹下那些湿润,笑得有些残忍。
少司命的瞳孔骤然收缩。
千语伸出双手,捧住少司命的脸颊,慢慢靠近她的耳畔,“这个身体现在正式归我了。”不再理会已经石化的少司命,千语浅笑出声,继续慢慢向前走去。
僵立在那里的少司命早已满脸湿润。
“恭喜千语大人。”月神领着湘君已走到近前,“千语大人历经六载,终于完成转化。”
“千语?这个名字虽然有点优柔,但我还算喜欢。”千语笑的阴柔,“说到完成转化,我还得感谢那千语的执着,若不是她擅用自己的意志去做一些无谓的事,也不至于让灵力处于那么低的状态,从而被那个剑客偷袭。不过……月神大人,那个叫盖聂的剑客这回可算是立了一功,帮我彻底吞噬了这个魂灵。我该……怎么感谢他呢?”
月神愣了一下,低垂眼睑,“这个人的命运已经注定。”
千语笑容扩大,“是么?有趣。不过……作为对他的报答,我会让他死的慢一些的。就不知道我的好心,他知不知道感激。”
月神平淡如水的面容上出现一隙裂缝,没有答话,侧身让出了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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