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为一个有着皇帝称号的军团首领,除掉一个军威震主严重威胁皇位的刘伯升,如果说这是刘玄可以被理解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做得很正确的举措,那么刘玄对于刘秀,没有抓住机会最终咬死他,把他定罪于擅自带兵归宛欲图谋不轨,从而狠下心把刘伯升兄弟这个大隐患连根拔起,那就不能不说是一个为君者的失误了。
刘玄想到杀刘伯升已经冒了军中哗变的风险,不能接着再冒这样的风险。而且,那个族弟刘文叔只求保命的卑下,让族兄刘玄竟在犹疑不决间把绿林同伙的利益置后,忘了他这种皇帝应该坚持到底的六亲不认,他对那个刘家人最终选择了除却兵权留他一命而软禁于宛。刘玄把那个待宰的羔羊打入了冷宫,意静观其变。
两年后的更始帝刘玄,虽没有直接死在刘秀手上,但他临死前从皇位上跌下颠离于难民之中时,一定想到了自个儿这种下场正是当年那个哀哀求命的羔羊步步紧逼的功劳。不知道他是不是认为赤眉军干脆利落地落下屠刀对他也是一种解脱——要不然会被刘秀羞辱够了再死吧,要不然会被自己的后悔折磨死吧。
徒有虚名的“武乡侯”没有一个兵子儿的刘秀,从铲除名单上的二号变成了严密监视名单上的头号。这一点,从刘秀听到皇帝让他放宽心先休息一阵儿时起就明白了。刘秀明白这条命是暂时保住了,但刘玄不会轻易相信他,他昧着心忍着辱的戏必须继续演下去。
刘秀极其简单地收殓了长兄,婉拒了很多要帮忙的人,只让几个刘家本来的侍从跟随,在宛城外最近的一片坟场下葬。
当一抔黄土彻底隔开了兄弟二人,隔开了阴阳两界,刘秀在心里再次痛哭。长兄,请你原谅我这样的弟弟,没有把你送回舂陵,没有让你体面地走,甚至没有为你戴孝服丧,可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这次,请你一定耐心等待,那些害你的人,还有光复大业,我永远不会忘记。
没有戴孝服丧的刘文叔,还是被很多来安慰以及表达不平之恨的人包围了。这里面有长兄过去的部下,有他自己不久前的部下。无论他们说什么,刘秀的回应一律都是“其实都是长兄的错,我也有错”之类的言辞,丝毫不会提及皇帝怎样朱鲔或李轶怎样;他的表情总是那种可以理解为自我解嘲自责和后悔,外带木讷的讪笑。
那些人里有多少真心刘秀知道,但更知道有很多是摸不准的,更有不少阴险的试探。面对试探,当然得像在皇帝面前一样;面对摸不准,当然不能袒露真心;面对真心,不忍也不能在这个敏感时候连累别人,刘秀宁愿独自承受,这是保护自己更是保护他人之举。真心人里的邓晨李通阴识和很多舂陵宗族,理解他所为,只得不再多说什么。刘秀甚至拒绝叔父来看他,只叫那满面戚容和担忧的长辈以后照顾好自己,不要记挂他。
刘秀也并没有故意的独来独往,那样也许会更让刘玄猜忌吧?他只断绝了跟长兄旧部的交往,也少跟自己过去的部下接触,反而跟一些粗鄙的下级军士成了酒肉朋友。赋闲的刘秀,一天之内要做的事就是喝酒猜拳,闲逛找乐,好像死了长兄的他反而过得更滋润了。
当宛城夜暮降临开始霄禁的时候,他的住处已经灭了灯烛,没有谁不会认为酒醉的刘秀已经呼呼大睡。同样也没有谁知道,刘秀根本没醉,也根本没睡。他在黑暗里,紧紧捂着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任凭眼泪滚落,颗颗滴在他偷偷留下的一把短剑上,长兄伯升的短剑。
刘秀掩埋了长兄,也深深埋起了真实的自己。半个月后,不为罪犯长兄服丧并无处不快活的刘秀,人们实在看不出他跟仇恨大志以及勤谨本份还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不都说了么?经过长兄一事也看开了,什么都不重要,保得命在及时享乐最重要嘛。
刘玄对刘秀的所作所为所说,自然无所不知,却往往是嘴角一撇,青眼更加半翻,不置一词。刘文叔,你来真的就没什么可说的,可你要是演戏,我就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这一天,一家小酒肆里,明显已经喝多了的几个兵士仍然大嚷着“嘿,文叔赖了一个酒啊,输了就别装怂……”,而文叔那种浮在脸上耍赖的笑却没有持续下去,因为这时一个人匆匆进了酒肆,并对他俯耳几言,然后站在一旁用坚决等待,等待他一同离开这家酒肆的姿态看着他。
文叔也看着这个人——阴识的侍从。这个侍从刚才的话让他吃惊又瞬间五味杂陈——婿君,大郎君从家里带着娘子看你来了,在你那儿等着,现在就请回去吧。
楚楚来了?她怎么来了?文叔知道阴识告假离开宛城已经十天了,只说是家里有些事弟弟们做不了主,需要他回去料理一下。虽然阴识是刘伯升的旧部,但刘玄并没有继续清算这些旧部的打算,相反却极尽安抚,尤其是对家大业大在新野和邓家同为名门望族的阴识,更没必要过不去。就算他是刘伯升的亲戚,刘文叔的内兄,连刘文叔都没动,轮也轮不着他。阴识一告假,刘玄就准了。管你回去干什么,只要不是打算造我的反就行。
临走前,阴识来跟文叔告辞。文叔问他家里有什么事,阴识苦笑了一下,悄悄地说能有什么事,就是不想呆在这儿了,伯升不在了,咱们这些人心里都不好受,打来打去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为谁干的,心里烦闷,想回家了。文叔问你还回来吗?阴识想了想,只说,我不会丢下妹夫你不管的,你要保重,无论你有什么打算,只要用得着我,我定会帮着你。阴识理解妹夫的处境和心情,很多话不能明说;而文叔也感激内兄的理解和体谅。只是没想到,事隔十天,内兄就回来了,还把楚楚也带了来。
文叔想想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是,还自身难保,内兄干嘛还回来,干嘛还让楚楚也来趟浑水涉险地?不过他也猜到了,一定是楚楚听说了这里的事,很担心他,硬让阴识带她来的。
事实也正如他猜的那样,楚楚听到伯升的遭遇,还有文叔现在的处境,哭了三天,直叫长兄带她来宛城。有超过半年的时间她和文叔不得见面,每天在想念和担忧中度过,没想到文叔果然事遇不谐。丧兄之痛,遭人监视,性命也朝不保夕,文叔要怎样过下去?楚楚决定要来陪着文叔,即便做不了什么,也要陪在他身边,一个人孤独两个人分担,一个人的恐惧两个人共承,一个人的危险两个人面对。母亲绝不同意女儿找上门去受难,一面埋怨大儿子跟女儿说这些,一面又在心里悔,这女婿家里果然惹出大事来了,造反女婿的小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当初就不该结这门亲呀。可是女儿的态度比母亲更坚决,一定要去宛城,一定要跟未婚夫在一起。阴识左右为难,夹在母亲和妹妹之间,夹在成全妹妹和保护妹妹之间。最终,母亲没拗过女儿,长兄没拗过妹妹,楚楚跟着长兄颠簸一路来到了宛城。
文叔是很想念楚楚,只不过因为长兄,这段时间只把那想念埋在了心里。闻听楚楚到来,欢喜伤感自卑担忧一起袭来,竟让他呆怔住了,一时无言。直到阴识的侍从催促,他才起身。
酒友们拉扯刘秀不让走,刘秀立即换上一副坏笑,只道,告诉你们,我女人来了,我得回去了,不能跟你们玩了!
他得让这些人打消疑虑,同时让他们对他这副只知行乐的德性更加深信不疑,当然也顾不上那个侍从投来的很不满的一瞥。
回去的路上,刘秀让侍从等一会儿,自个儿跑到拐角处的一口水井旁,借了人家一个桶,足足用了一桶的水洗脸漱口。他不要带着颓唐的脸色和满口的酒气去见楚楚,他要让楚楚看到他一切都好。他又把衣裳左整右整,乱发重新绾住。刘秀做的这一切,直让那随从长叹一声,连连摇头。
很快他的住处到了,门口没有楚楚,一定是在家的那两个仆从早把他们兄妹让进屋了。刘秀停下,下意识地又整了整衣裳,才举步进去。
进到内室,文叔一眼看到内兄坐在一边,而那个俏丽的身影正在收拾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衣物。不知怎的,眼里忽然就一热,他轻声叫道:
“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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