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的藏书阁着实庞大，上至上古时期的事情，下至昨日刚发生的大事都会一一记载，而千晚找了很久，终于在一本极为古老的书上寻到一丝踪迹，记载着上古时候的事情，但令人失望的那上面极为残旧，缺纸少页的，纸张是泛黄的，比老了些的书还暗色了几分，带着微微的霉味跟泥味。
躺到身子骨差不多好了之后，千晚便一头栽进了阮家的藏书阁，她有许多疑问，比如为何她明明是下任接掌阮家的人，为什么洗髓石没有显示，她脑中出现的山崩之后的凶兽到底是什么。
在床上躺了几天，除了示儿跟阮清明过来看过她，便只有封清越托人送来许多补药，听下人说，最近封家诸事繁多，而巧遇上将近年底，封家便更加忙。
她闭了闭有些干的眼，那是一场是十几年那场雪崩难以比拟的灾难，连想想都令人发颤。
她支起身子，靠着枕头，目光有些放空，也许这次的病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她竟然能够隐隐约约想起一些事情，山崩，迷雾，尖叫，干涸，死亡。
阮蒹葭又轰轰烈烈病了一场，而等她醒过来，整个阮家都处在极为低迷的气氛，毕竟今年又没选出该定的家主，她却十分安静，只是睁开眼，呆呆看着前方，一旁伺候的侍女许是有些犯困了，坐在不远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打盹。
封清越起了身，看着外面下着的雨雨势又大了些，接过星霜递来的锦帕擦了擦嘴边的血渍，才说道：“蒹葭的事却是我的事，带上伞，蒹葭身子不好，我们去接她。”
“属下不知主子为何要做这种违天的逆事，这终归是阮家的家事……”
“不碍事，不过是被上古之物反噬了心魂。”封清越淡淡将青简扔进炭火里。
“主子，你可还好。”一旁侍立着的星霜忙开口说道。
而另一头，白衣似雪，发落如墨，拥坐在长榻上，持了一卷青简，面前摆了一桌极为香甜的糕点，他眉头微微一皱，以书掩面，呕出一方鲜血，面色惨白。
她闭上眼，雨化了妆，她晕厥而去。
“阿越。”千晚双腿忽然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你终究未曾护我一生，此生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只愿这一路从东至西，皆做了些功德事，愿求这些福祉与你我一次宽容。
可是，怕就怕一步错，满盘皆输。
这是一场豪赌，没有坐庄，没有对手，只是以性命博一场九死一生。也许她破了该劫难，便能破难成神，与天地同老，但是她只想救封清越，以一身求一命。
雨中千晚下了山，便不知道往哪去，只是漫无目的地乱撞，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却有很多声音，是洗髓石带来的余痛。她又想了很多，上任阮栖梧，幼年的封清越，百年后被封印在湖底的封清越，朝夕败落的阮氏一族，还是她，百年前的她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地步。她怕揭开真相之后，会令人冷得发颤，也许，真相只能是阮蒹葭得到家主才能跟着命定的轨迹一步步走下去。但是若是她不是家主，会不会阮家就在此败落，不会有诸多苦痛，封家封清越也就不会死。
示儿看到千晚这样模样，本想着追上去，但突然脑袋发疼，不一会儿便双眼一黑，晕了下去。
千晚倒是没听到周围别人说话，她低着头，跌跌撞撞便往山下走。
周遭已经一片安静，毕竟若是再传出阮家被上苍遗弃的消息，阮家将可谓在扶歌称得上是大势已去。
“咳。”眉长老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面色严肃开口说道：“谁说阮家命数已尽，多舌者皆关进禁区，今日大雨滂沱，误了上苍选定神子的时辰，明年阮家定能选出阮家家主，今日谁多嘴，我阮长眉绝不放过。”
“阮家大势已去啊。”周围已经开始嘈嘈杂杂的话语。
“莫不是阮家命数已经到今日完结……”阮清明叹息道，跌坐在栏杆上。
随着周围的叹息与不信，千晚更是睁大了眼，这根本不可能！阮蒹葭注定会成为阮家第八代家主，但是为什么会这样？是她的身体体质不同？时间不对？还是她重新回到百年之前才使得洗髓石没反应？她的脸色一点点惨白，又咬开另一个手指搁上去，结果洗髓石一点反应都没有……
只是那悠悠蓝光只是一眨眼的出现，继而陨灭，洗髓石又变成普通玉石般不再有任何表现。
只要这个光冲向天际，这个被神选中的人便能承担起阮家的一切，从此阮家不败于扶歌，阮家便能千秋万代，生生不息。每个人的眼里都流转着极为热切的期盼，不远处的示儿看着他们，隐隐约约担心石前的千晚，他的眼里闪过极为绚烂的银光，一闪而逝。
“来了！来了！”人群中有人低低呼唤。
只感觉一丝冷意从洗髓石里顺着她破开的指尖涌进她身体，让她整个人浑身的血冰冻般透着凉意，而洗髓石却在这一刻绽放出悠悠蓝光。
迷雾过后，仍是她呆在原处，她看着面前的洗髓石，周遭围满了阮家的人，用极为炽热的目光看着她。她的伞早已经脱落，雨下得微微有些凉意，似乎同那一年雪一般冷，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才低头咬开手指，搁放在洗髓石上。
她站在原地，哭得更欢，身体发冷。
大雪微微下着，千里皑皑白雪，终只有一条足迹，远处天未明，破晓仍在之后。
“蒹葭，我叫封清越，旁侧为寸的封，‘南声函胡，北音清越’的清越。今后，你依赖我便好，我护你余生平安喜乐。”
“你若不喜欢，等你识字之后，你自己挑一个名字，但总归是没有我起的好听。”
“昨日学了首诗，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便唤你蒹葭如何。”那男孩瞧着怀中沉睡的婴儿，语气不禁放柔。
她擦了擦眼泪，才发觉眼前的幻影已经过了许多，一场雪崩带走了她的亲生父母，而现在的雪中是穿着月白色衣裳的一个极为漂亮，面色薄凉的男孩抱着一个婴儿，他将身上御寒的披风捂在婴儿身上，虽然动作不是很熟稔，但将她遮得极为严实。
千晚蓦地流泪，她纵然看到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但是如今走马观花地一遭，仍是令人心慌不安。她纵然想象如今这一遭走来，堕入时空，成为阮蒹葭，为的不过是救出封清越，未曾放诸多心思。但如今，她握紧拳头，才发觉会痛会哭会笑，她是真正的阮蒹葭，这扶歌三十七年，她曾经这般活着，同这里的人一样活着。
她微微低头，瞧着自己身上白色的衣裳已经被血染红，她手腕的血流得极欢，她摸了摸肚子，带着微微愧疚与薄凉之意，最后倒地，一地残血，远处的山峦开始雪崩，不多时，雪极为快速卷下来，将地上两个人卷进去。
“阮清明，带余下的人撤离，阮栖梧疯了。”眉长老尖叫道。
她仰起头，面色平静，忽然一声大喊，雪越下越大，不远处的山峦已经开始崩塌，一道血色般的红光直冲天际，似乎撕开了大口子，天色瞬间暗了下了。
“愚昧。”阮栖梧轻声说道，手中的剑落上雪，她抖了抖，似笑非笑看着阮家，看着天远处，“阮氏一族，为掌者，皆不得善终！阮氏第六代家主，阮栖梧毙于扶歌宸熙一十八年，至此阮氏一族失神脉，终湮扶歌。”一字一句，看着阮家人一个个面色惊慌，她倒是微微笑，一个极为凌厉的剑花，雪上便染上血色。
“何必为了自己脱罪而找的理由，阮栖梧，封雪衣已经死了，同我们回去。”说的那人是眉长老，似乎跟如今的模样相差不大。
那女人脸色惨白，摸了摸怀中人的脸，才缓缓起身，很好看出她已有身孕。
朦胧中看不大清的一个身穿白色的女人，怀中躺的一个男人，天下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不远处站了许多阮家的人。她想这个人应该就是阮栖梧，她的生母。
“千年的阮家竟然未曾看清，这被传承的血脉不是福祉，是千千万万年的禁锢！”
“世上本不应该被允许的神力，阮氏竟然想千万年传承下去，阮氏可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天，这地，罚的不是我阮栖梧！罚的是不敢同天道反抗的人！”
千晚倒是被一惊，果然那些对话已经渐渐散去，只是蒙蒙白雾，脑海中隐约闪过一帧一帧画面。
“别想太多，那是洗髓石的千万年前记忆。”阮清明看着千晚出神的样子，大声喊道。
感觉越接近洗髓石，脑子中便充斥这男男女女的声音，恍若亘古般遥远，清冷如雪，森凉入骨，她几乎差点被那冷冷的话晃了心神。
“这世间，本就不应该有神罢了……”
“所谓神，不过是享有千年百年孤苦的定海针，定的是千万丈量的天！是繁华如锦的地！定的是三尺为牢的命！”
“予你苍穹之力，予你同寿天地，予你万世称颂，可是你能担得起这天地的责任？”
“何为神？又何为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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