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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相持
1
宛城幕府刚立定,秦国上下便大大忙碌了起来。(
帝凰:神医弃妃)
“众将:目下可知楚军之强、灭楚之难?可有举国大决之心?”
这是王翦重新为将、首次幕府议兵时开宗明义的第一问,浑厚的嗓音掷地有声,炯炯的目光随之扫视了幕府一圈。
“重兵灭楚,举国大决!”幕府一片齐整应和。
“既无异议,老夫开始铺排。前次大败,我军损失惨重,目下又欲倾举国之力与楚大决,当务之急先是后援。为此,老夫下将令若干:其一,以南阳郡、砀郡为两大后援根基,各地粮草辎重尽数集结于此。”
三川郡,敖仓。这座百余年来的天下第一粮仓,头一次尽数打开了全数大小仓廪,金灿灿的粟米黄澄澄的秣草如滚滚洪流般倾泻而出,又被装入万千只麻布袋捆扎好搬运上船,鸿沟之上顿时一片帆樯林立,无数运粮船舶穿梭如织。
“……其二,无分秦国本土、关外新地,尽征民众入军,补充折损兵力。”
内史郡,旧都栎阳。县府门前人声鼎沸,挤满了已傅籍的精壮后生们,他们各自脱下布衫,露出上半身黑黝黝的壮实筋肉,以什伍为组逐一接受吏员们的检验,被选上的无不兴高采烈欢呼雀跃。
“……其三,内史郡与各关塞只留两成兵马,十万九原军保留半数,余皆向南阳、砀郡聚拢,陇西、北地两郡后备战马全数南下。”
陇西郡,天水放马滩。成群尚未套上装具的战马沓沓掠过壮阔的草原河滩,咴咴嘶鸣声响彻天宇,它们的马身统一为五尺八寸,按当时说法,探前?后,蹄间三寻(马奔走时,前后蹄间一跃而过三寻)。
“……其四,各郡县官署法吏御史,全数清点符节契券,统计各地军粮辎重、男女老弱、牛马草料,尽快汇拢上报。”
南郡,云梦睡虎地。县府里高高堆积的如山简牍之间,一个个忙碌身影或是奔波往返传递文书,或是伏案摇动着笔杆,在竹简上记下一串串秦篆。
“……其五,各地加紧召集工匠,打造各色军需物资。”
南阳郡,宛城。熊熊炉火不分昼夜地燃烧着,红亮的铁水缓缓淌入模式统一的范铸,牛皮风箱一开一合的翕动声,淬火时的滋滋声,打铁的叮当声响久久交织在一起。
颍川郡,棠溪。工匠们有的在打磨戈援的锋刃,有的在将一个个部件拼装成弩机,有的将手中削好的硬木贴上竹片、捆扎上漆制成积竹柄,有的则在完工的长剑锋刃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河东郡,曲沃。一双双大手将柘木弓干先后贴上牛角制成的弭、麋鹿的筋络,在筋上涂以鱼胶后仔细缠好丝线,并在弓身上涂漆。蜀郡,成都。无数机杼吱嘎响动,梭机往返牵引着纬线,渐渐织成一匹匹布帛,又渐次经历裁剪浆洗等各道工序,最终在一双双巧手之下变为一件件战袍。
右北平郡,无终。革匠们将一张张鞣制好的皮革切割为甲片,在上面钻孔,以细皮条编缀成一副副皮胄革甲,或是将整张皮革蒙在木盾框架之上,用彩漆在盾面绘上各色鲜艳威猛的兽面。
汉中郡,秦岭南山。连绵的斧斤斫木之声打破了广袤林海千百年来的寂静,一棵棵参天大木轰然倒下,被逐一砍削打磨成形制各异的部件,又组装成一辆辆战车、连弩、冲车、云梯。
上郡,高奴。一桶桶黑黝黝的油脂被从地底打捞上来,倒入一只只陶缶后扎紧缶口,不待浓郁的油脂腥气弥散,一辆辆牛车已满载着这些猛火油吱嘎远去。
“……其六,巴蜀水军恢复操演,待合适时机浮江汉而下,水路攻楚。”
巴郡,江州。沉寂多年的水面上重又响起了号角,一艘艘楼船艨艟驶入江面,楼船士们的呐喊声回荡在两山之间。
“……其七,巴蜀巨商寡妇清与多家义商联手,由齐国购得海盐四十船,资我灭国大战。”
“齐国果然暗自援秦!”大将们面面相觑,目光中多了一丝惊喜。
齐地,河水入海口。载满海盐的连绵船队逆河西进,直向砀郡进发,船头无不飘扬着寡妇清商社的特有标志———振翅起舞的锦鸡文翰。
“……其八,姚贾入楚,顿弱坐镇蓟城监视燕代残部,上卿陈驰、荆苏仍留临淄稳住齐国,以防合纵死灰复燃;其九,因前次攻楚多名将尉牺牲,也是再给李信、蒙武将功补过之机,此番攻楚以李信为中军司马,蒙武仍为裨将!”
“诺!”幕府中的应和声音惊天动地,蒙武、李信两位败军之将虽是面红耳赤,声音却分外响亮。
在这一系列将令下达之后,整个秦国都开始运转起来,所有的官道上都川流不息地流淌着车马民夫,所有的水路航道上都是白帆林立穿梭如织的船只。
一队队秦军,一批批民夫,一群群战马,一辆辆战车,从秦国的各个角落陆续南下东进,川流不息地开往南阳郡和砀郡。及至王翦赶至南阳郡之际,由灭国主力、关塞守军、各地郡县官府守军甚至中尉禁军共同组成的六十万大军已尽数集结于两郡;整个秦国的所有大将,除却蒙恬镇守北疆外,也都集中到了南阳的中军幕府。王翦明白,秦王,还有秦国,真真正正是将这灭楚之战当作了举国大决,而眼下灭楚的一切准备都已就绪,自己已再无任何后顾之忧,唯有放手一战!
“……告病归乡期间,老夫日夜谋划攻楚之事,终是想出成型方略。前次攻楚,李信蒙武虽因兵力不足而大败,然只说方略本身,却是无错!老夫之意,此番进兵,当先以收复陈城为首要目标,此后仍以平舆、寝城、汝阴为用兵重心。不同者,此番不出轻兵不用奇计,全军步步为营,一城一地逐步蚕食楚地城邑,逼楚军主力决战,再一举全歼之;若楚军故技重施,再度弃城退守,则我等分为前后两军,二十万后军逐一占据淮北诸城,巩固后防;四十万前军与楚军主力长久相持,重演灭赵之战!”
“啊?……”听到上将军的谋划,大将们一片惊讶。(
蒙山军)
“为何如此?”蒙武大惑不解,“从来都是客兵利速战,主兵利持重,我等如何倒过来了?”
“之所以如此,只在一句话。”王翦的目光闪烁着,笑了,“楚师轻窕。”
“是也!”李信第一个恍然大悟。
“李信,你说。”
“诸位,此语乃是春秋晋楚之战时,晋将栾书所言。”李信精通战史,说起来几乎不假思索,“栾书之意,楚军皆为轻兵,我军只需固守对峙,数日后其必定士气涣散谋求退兵,若趁退兵之际大举追杀,必能获胜,当年吴起也有类似论述!而李信上次攻楚之最大失误,便是弃秦军重装,只以轻兵奔袭,可谓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李信明白自身用兵缺失,能自责自省,可谓大幸。”王翦点头赞许道,“老夫再多说几句。大败我军之后,楚军士气正盛,而我军人数虽众却有两短:
一则各地守军杂糅,彼此配合未臻默契;二则多有水土不服者,战力未达最佳。
皆须时日休整,若此时仓促开战,两军实力此消彼长,我等并无足够胜算。目下形势当反其道而行之,时日一长,楚国庙堂必生掣肘内争,楚军士气也必定低落。其时我军寻机猛攻,定能将它一举击溃!诸将明白否?”
“明白———!”
“既如此,众将听老夫调遣!公子腾,你领八万人留守南阳郡,与国尉府一同负责辎重粮草总后援!”王翦举起了第一支令箭。
“诺!”
“杨端和,你领十二万大军为后军,自砀郡南下,首攻陈城,再逐一占领楚军所弃城邑,每城各留五七千人,其余人马集中陈城总司策应,为我全军搂住后腰!”
“诺!”
“王贲,你领十万大军为先锋,三日后率先自南阳郡向东开出,驻守颍水西岸,与汝阴项燕主力相持!”
“诺!”王贲一声短喝,几步上前接过令箭。
“你是先锋大军,又要直面项燕,各部之中最为紧要。若出半点儿差错,军法是问。”
王贲没有吭声,双手捧起令箭向父亲深深一躬,退下了。
“蒙武,你领军十万稍后出发,在正中央驻守,与寝城景骐楚军相持!”
“诺!”蒙武的吼声也分外响亮,夯石一样嗵嗵嗵走上前来,伸出大手一把抓住王翦手中的令箭,王翦却没有立即松手,蒙武自然也没能抽出令箭,两人登时僵住了。
“你……?!”蒙武一愣。
“此番,切莫轻动。”王翦语气极其凝重。
“……知晓。”蒙武狠狠点了点大脑袋,王翦的手随即松开,蒙武几乎是一把便将令箭夺了过来。
“羌?、辛胜,你二人各领四万兵马自砀郡南下,分别在蒙武部东西两侧驻扎,使我各部秦军首尾相顾!”
“诺!”
“老夫自领十二万大军,最后自南阳郡出发,驻扎营地最西端,与平舆屈定楚军对峙。我军立足未稳,楚军难保不会偷袭,是故老夫须亲自坐镇粮道。
马兴、李信,你二人各为护军都尉、中军司马,跟随老夫左右!”
“诺!”
“各位回营休整,旬日之后我等各自出发,仍走上次攻楚老路,老夫最后与诸将约期合战:下月丁亥,诸将皆当各在预定地点立营。王贲先到,当辕门立表,漏刻计时,但有纰漏迟延,军法伺候!”
“不得,无返!……”将尉们的应和,响彻了中军幕府。
就这样,秦王政二十三年仲冬,公元前224年冬雪初降之际,六十万秦军汇成了浩浩荡荡的黑色洪流,分别从西、北两个方向进发,在淮北的原野上伸展得无边无际。秦国的第二次灭楚之战大幕,就此徐徐拉开。
2
“王贲部距平舆只半日路程,阿翁为何不许景骐屈定偷袭?”
“轻举妄动,必定大败。目下只能按兵不动,长久相持。”望着儿子满是期待的目光,项燕淡漠一句。
“然则,又能相持到何时?我等好不容易才说服楚王放弃陈城等地,如此却又如何向庙堂交代?”
“贸然出动,必定死伤无算,那时老夫更不好交代。”
项梁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看到父亲那冷峻的目光,终于还是忍住了,拱了拱手径自下了城垣。
望着这对父子,始终在一旁沉默的昌平君也暗自叹息起来。无论是他还是项氏父子都没想到,数月之前的那场大胜,换来的竟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重创李信秦军后,整个楚国上下一片欢欣鼓舞自不必说,秦相昌平君临阵
倒戈献出陈城,更使楚人兴奋不已:连堂堂丞相都弃国而逃,虎狼秦王之不得人心可见一斑;而昌平君宁可不做这丞相也要回到故国,其拳拳爱国之心当真天地昭昭!唯其如此,对于昌平君的回归,楚国君臣几乎是当作英雄凯旋来庆祝的。接风宴上,楚王负刍与这位头回谋面的王兄执手相望泪光盈然,当场决定昌平君仍和在秦时一样总司楚军后援,待到下次胜秦后再行擢升,昌平君大为振奋,慨然表示自己必不负陛下重托,于是楚王万岁昌平君万岁的欢呼随之响彻了整个酒席宴。
话虽这样说,可昌平君还是在那次接风宴中感到了些许不是滋味,当时尽管众多大臣都已喝得烂醉如泥,抗秦的诸般大要却商议得差不多了———此番仍以大司马项燕为上将统率抗秦,以景骐为次将,屈定为末将,昌平君总司后援,各世族将私卒与辎重悉数发至淮北,以重镇陈城为根基抗秦,一旦再次大胜,便由陈城北上继续进攻秦国砀郡,将秦人彻底赶至大河以北,实现历代楚王饮马大河的夙愿!听到这里昌平君心下很不是滋味———以楚国目下实力,能大败秦军一次已很是难得了,更遑论主动攻秦,可自己毕竟初来乍到,不便当庭反驳,于是只得默然;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满庭雀跃欢呼的大臣们当中,只有项燕在一声不吭地喝着闷酒,一爵接一爵。(
阳光大秦)
“陛下,诸位,老臣有话。”当那场接风宴即将散席之时,项燕终于开口了。
“大司马请讲!”已是满面红光的楚王负刍兴奋地说,其余老世族也都纷纷安静下来,等待着项燕的破秦长策。
“陛下抗秦之心可嘉,老臣既然再次领军,也必当全力以赴……”项燕先着意奖掖了一句,可那郑重的语气却使楚王君臣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紧接着项燕开始阐述自己谋划:此番楚军虽胜,却胜在侥幸,真正大战尚未到来,秦强楚弱之实力比对也未因一次胜战而变。况乎此番秦军必以王翦为将,必会起举国之兵,也必不会如上次那般放弃重装,轻兵奔袭,是故我等仍当再度弃城、放弃淮北,以大批空城诱使秦军再次分兵;举国楚军则尽数收缩至淮南、江南一线,倚仗山水相连之地利,借舟师强于秦军之唯一优势,水陆并举共抗秦军。
而秦军远道而来,一则水战必定战力大减,二则兵力已被大大削弱,此消彼长之下,我等方可与其长期周旋。更有甚者,北疆尚有匈奴与燕代残部盘踞,东面还有齐国,与我楚军对峙之际难免会再起战事,若是那般,秦军极可能分兵回援,我等只需趁其后撤之际猝然一击,必定能再度重创秦人!……
“老夫却有疑问。”项燕一席话说完,昭氏老令尹晃着满头霜雪,缓缓起了身,“若依大司马方略,秦军占了整个淮北,都城寿郢岂不直接暴露于兵锋之下?我等各族封地也尽在淮北,却是如何是好?”
“楚国都城也当再度南迁。以老臣之见,可迁至江东,姑苏、会稽、丹阳皆可;各族封地除却留给秦人,别无他法。项城、下相也要丢弃,老夫不比令尹好受,也只能忍痛割爱……”
“大司马阔绰也!”老令尹语速虽仍不疾不徐,语气中的揶揄嘲讽却显而易见,“项氏人口财货皆在江东震泽,姑苏方为项氏根基,在淮北只项城、下相两处封地,留给秦人自不心疼;然则我昭、景、屈、黄各族封地皆在淮北,若一并丢弃,岂不挖了我等老根?更有甚者,大司马公然提出要陛下迁都,还说要迁至江东,此中何意?老夫不解。”
“老令尹之意,项燕想要楚王入我项氏封地,借机挟持楚王,把持国政?”
项燕的双目第一次喷出了熊熊火焰。
“大司马莫动怒,老令尹绝非猜忌之人。”负刍看场面不对,忙打起了圆场。
“老夫未做此想,然旁人如何看大司马提议,老夫却也不知。”老令尹冷漠地撂下了这一句,不吭声了。
随着老令尹的沉默,刚才还一片火热的酒席顿时冷清了下来,老令尹的话道出了所有世族元老的想法———其一,若是整个放弃淮北,我等封地问谁去要?
其二,焉知你项氏不是想趁机打压我等,扩充自家权力?自大胜秦军之后,项燕在楚国声望堪称如日中天,已使世族大臣们感到了难以言说的恐惧:若任由项氏一家坐大,对自己必是深深威胁。而今最位高权重的昭氏老令尹率先发难,他们自然心下大感快慰;可项燕毕竟大军在手,又是目下楚国唯一一个能抵御秦人的名将,却也谁都不敢轻易开罪于他,于是只能微妙地沉默着。
眼看会场陷入了僵局,次将景骐递给屈定一个眼神,颇审慎地开了口:“在下之意,大司马或是高估秦人亦未可知。”屈定心领神会,忙也接了一句:“正是!末将之见,秦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二位请讲。”项燕冷冷道。
“大司马方才说得好,秦军后患未除,既要防九原匈奴,还要防燕代残部,光是北疆便至少要分去十万大军驻守;东面还有齐国需提防,又要分去十万大军;我等又是刚重创秦军,斩敌至少十万;秦军还需在各关隘要塞驻军,还需防备各国旧地民众起事……以在下之见,秦军举国兵力纵然号称六十万,可若再攻楚,至多举三十万人而已,我军却足有六十余万,战力纵然不及,兵力却远超秦军,何必白白丢弃淮北?”景骐说得振振有词。
“秦人既遭惨败,常理论之,一年之内无力重新攻楚!”屈定也道,“列位不见,那王翦每灭一国之后,必当停战大半年以喘息休整么?何况此番是被我等狠狠重创,他若想恢复元气,不得再招新兵么?不得再征发粮草么?不得重新打造大型兵器么?凡此种种,没有年余时日,万不能准备就绪!而今秦军尚未动作,我等便率先丢弃大片城邑,岂不大大可惜?”
项燕这两位副手的意见,顿时壮了众人胆气,大臣们随即一片七嘴八舌,这个说淮北乃我楚国命脉,每年上缴府库之财货粮草不知几多,白白丢给秦人岂非割肉饲虎?那个云丢弃淮北固然容易,若要收回却是难上加难!还有说我等未与秦人再战,如何认定必然不敌?……昌平君记得,听到大臣们纷纷反对时,自己偷眼看项燕,原本担心他会当场发作,不料项燕虽脸色铁青却始终保持平静,只在最后全场静下来时冷冰冰来了一句:“老臣言尽于此,但凭陛下决断。”
眼见气氛要僵,楚王负刍忙打起圆场,他心知无论项燕还是其他元老,自己都不能得罪,更有甚者,正是因各族之间的倾轧,自己才能借调解之机巧妙维持着各族间的平衡,相应维持着王族独大的地位。于是刻意先将双方都大大奖掖了一番,说无论如何众卿都是忠心为国,甚好甚好,此后又字斟句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秦人不可不防,然毕竟目下尚未攻楚,就此撤出淮北实在可惜,本王之见不如这般:秦人来袭时,我等仍以平舆、寝城、汝阴一线为界,仍放弃界北,退守界南,如此既能分去秦军至少十万兵力,各族封地也不致损失太多……昭氏老令尹和景骐屈定等人各自盘算了半晌:若依此法,自家封地虽有折损但毕竟损失不大,相形之下总比丢掉全部封地好得多,这才勉强答应。(
娇妻难养,老公太凶猛)负刍再问项燕,项燕深深一声叹息,只说了句“老臣无话”,只是不知这“无话”究竟是默许了这一决断,还是对自己提议被否而失望。
那一次的接风宴,真正让昌平君这个在外邦长大的楚人头回见识了楚国政局———世族势力盘根错节,各自有着独立的封地、私卒和府库,自然也各自有着不奉王命的底气。楚王名义上虽统治着整个广袤的南中国,然而同世族大臣们相比,不过是一家最大的世族而已,若无其他各族一致赞同,任何王命必定是寸步难行……这种种景象,在秦国简直无法想象。昌平君经历过周王室的灭亡,本以为天下已再无分封,却没料到这老掉牙的政治传统,竟还在楚国活生生地延续着。
就这样,他跟随着项燕的大军来到了这汝阴,正式开始了抗秦的诸般谋划,在此一待就是数月。
……
“阿翁,阿翁!……景骐屈定,他们……”项梁的急切声音打断了昌平君的回忆,他和大司马一同扭过头,却见满头大汗满脸通红的项梁正匆匆奔上城头,上气不接下气。
“景骐屈定如何了?”项燕心下一沉,能让儿子如此失态,必然不是小事。
“他们擅自出动,偷袭秦军去了!”
3
草木枯黄的淮北旷野上,赭黄色的楚军潮水簇拥着两面同样颜色的大纛,铺天盖地般向北袭去。打头大纛上是一个“景”字,后面则是“屈”字,正是楚军次将景骐与末将屈定统率的人马,尽管有大司马项燕不许攻秦的军令,然而两人还是擅自出兵了。
几个时辰前,得知秦军前部已进逼到不足百里之外时,两人同时想到对手远道而来,势必立足未稳,此时若突然出动做闪电一击,必有**成胜算!于是各派骑士将秦军动向与自己的应对打算急报给项燕,本以为大司马会痛快赞同,不料却接到项燕严禁出兵的将令,二人便老大不乐意起来,私下会商之际互相试探一番,竟发觉彼此打算完全一致,一拍即合之下决意不再理会项燕军令。他们都知抗命的下场,却也决然不信大司马敢处罚自己,开罪于景、屈两家,再说若能偷袭得手大胜凯旋,大司马便更无话可说,自己何惧之有哉?就这样分头赶回了平舆、寝城,各自抽调了五万兵马,在凛冽寒风中一路向北耀武扬威而来。依两将思忖,王贲下楚十城时,景、屈两家虽被打得大败而归,然却非自己亲自领兵,也皆非精锐;进攻南郡则是难度极大的攻坚战,是故败仗也情有可原。而今不然,两人麾下都是族中精锐,又是平原野战,他们决然不信自己会败给秦人!
“你我两族私卒,在整个楚国战力都响当当,即便不能大胜,至少也可重创秦军!”动身之际,屈定地兴奋大叫道。
听到斥候飞马来报,云王贲部已在十里之外,统领前军的景骐大喊一声“荆尸阵”,随之戎车上便令旗翻飞,十万楚军迅速化为左、中、右三方大阵,被称为“二广”的两翼方阵位置略略靠前,中军则稍为靠后,三军都是战车步卒混编,每车配以一百五十名步卒,大阵背后各有所谓的游阙轻兵作为后备军,这是春秋时期楚武王所创的阵法,数百年来楚军几乎从未变过。
……
“景骐……”
望着远方滚滚风烟中那一排排并驾齐驱风驰电掣的楚军战车越来越近,王贲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南下前阿翁便告诫过自己要提防楚军偷袭,而今观之阿翁果未料错,楚人也忒小觑秦军了。想到这里瞥了一眼麾下山岳般岿然不动的秦军大阵,看到将士们目光中不仅没有一丝慌乱,反倒满是交战的渴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远处的秦人已清晰可见了,伫立战车上的景骐手搭凉棚望去,方才的满心豪气中却渗入了一丝隐隐的不安———这阵势有些古怪!
展现在眼前的秦军,列成了前锋三军、后卫两军,共计五座大阵。前锋中军与后备两军都是典型的方阵:最外一圈由三排射士拱卫,除却直面楚军的,还有面向左右与后方者,显是为防备敌军迂回偷袭;射士背后是三排用于防御的革车,每辆革车上的车士都竖起了大盾;战车之后便是一队队步卒,重装持长矛者居前,轻装持盾牌短铍者在后;左右两翼部署的是灵活机变不下骑兵的轻车,既可与射士协防,又可瞅准战机杀向敌阵。
然而相较这三座常见的方阵,特殊的却是前锋左右两军,各呈向阵外弯曲的钩形,也都各由四个小阵组成:凸出全阵、直面敌军的是射士阵;外侧弯出的“钩刃”是四人一组的骑兵阵;内侧“钩身”由步、车、骑混编形成两个小型方阵;与前锋中军相接的最后两个小阵则完全由战车组成———
钩形阵,进可攻,退可守,最攻守兼备的阵法。
“管他何等神异,我等直冲便是!”尽管心头隐隐浮起一丝疑惑,戎车上的景骐还是猛然劈下令旗。
几乎是同一时刻,对面的王贲也沉默不语地举起了手中令旗,旗上一只黄犬在风中招展开来———弩阵起!
犬旗飘扬,隆隆鼓声中,位于最前端的射士们齐齐迈出左脚,踏上弩机机身,弯腰以双手拉起弩弦,使弩矢填入机身凹槽。
“重创秦军!”伴随着车轮滚滚、马蹄%%,景骐的吼声分外响亮。
“各校望山!”传令军吏逐个喝道。
一阵纷乱嘈杂,几乎片刻便恢复了寂静,只有一声声“我部就绪”的回应,从各百人队渐次传来。
“弩阵么?”望着前方秦军阵中那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弩矢,景骐心下一沉,立刻便又踏实下来:这居中的百余乘战车都是族中老本,极为坚固,车身包裹多层皮革又反复刷上几遍桐漆,寻常箭矢能钉上都殊为不易;数千车士也全是精壮私卒,人人披挂着犀甲,一手持藤牌,另一手或是宛钜(宛地产的长戟)或是铁((铁制长矛),就连驾马的马具都是厚实鲛革,相对轻装为主的楚军来说,实在可算武装到了牙齿,秦军弩阵纵强,又能强到何等地步?
已可看清秦军一片漆黑的衣甲了,景骐发出了将令,伫立战车上的车左们稳稳举起了手中的积弩,率先向秦人射出一排排箭矢,却尽数扎在了两百步外,远远望去如一层层密密匝匝的蒺藜。(
复仇女皇的爱恋)楚军显然并未指望对秦军造成杀伤,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便开始放箭,只是为了示威而已。
“不过如此。”王贲嘴角浮现出了凶险的微笑,“你等也看我秦人手段!”说罢劈下了令旗。
楚军弩矢刚射完,尖利的呼啸声便由对面秦军弩阵中连连响起,浓重的漆黑箭雨陡然腾起,如同乌云般遮住了天幕,转瞬间便划出万千弧线,向着仍然在飞驰的楚军战车迎面刺来。
“这是……弩矢?”景骐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了战车上。
顷刻之间,战马的悲鸣、战车倒地的轰隆声伴随着士卒们的阵阵惨号连连响起,断裂的残肢、破碎的木料随着道道殷红飞溅到了烟尘中,有一道血泉甚至直刺向景骐的战车,将他迎头浇成了血人。刚是第一轮强弩射过,楚军冲在最前端的战马战车便无一生还了,他们有的是狂奔中的战马被钉在了地上,顺势掀翻了战车;有的是驾车的驭手被穿了个透明窟窿,战车也便失去了控制;有的甚至是急驰的战车直接被击穿,车上的士卒也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还有的是后队战车被前面的马尸人尸战车残骸挡住去路或直接绊倒。只有少数反应极快的战车躲过了种种障碍得以继续前行,却也大多被当头扑来的第二轮弩矢再度射穿,还没等杀到一箭之地,楚军的战车已折损了三十余辆,整个车阵大乱了起来。
眼见秦军弩阵如此强大,景骐心下不禁涌上了一股寒气,忙大喊:“中军猛攻!左右二广,骑兵击敌两翼!”可虽是下令“中军猛攻”,却率先停下了自己的战车,只立在大纛下掠阵,又令左右两军的骑兵出动。骑兵以散阵冲锋要比战车快捷,目标又小得多,秦军弩矢很难如方才那般密集杀伤楚军,如此至少可避开那恐怖的箭雨,结结实实厮杀起来。
“蠢!钩形阵更难破!”王贲不屑地一句,落下手中犬旗,扭头向军令司马喊道,“左右两翼,变阵!”
两面鸟旗在风中招摇开来,凄厉的牛角号随之在左右两座钩形阵中同时响起,此时突前的楚军左右两广已杀至近前,两座钩形阵已开始了变化:最前端的射士迅速后撤,外侧“钩刃”的骑兵阵向前拉长,包抄楚军两广背后,内侧“钩身”的混编阵也攻向外侧,猛插向了楚军侧翼。左右二广的楚军顿时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若继续前冲,固能全歼那些徒步射士,然自己也要落入秦军左右夹击之中;若是先抵御两侧敌军甚或撤退,则战车必须停下来重整队列,最具威力的冲锋显然便失去了效果,只怕重新整好队列时,不知要损失多少战车!
就在楚军的左右两广大乱起来时,他们的中军也与秦人轰然碰撞了。
眼见楚军战车杀至近前,中军阵表的秦军射士抛射出最后一轮弩矢便立即掉头,插入背后一辆辆战车的空隙又快速没入阵中,而那些早已跃跃欲试的革车也一同轰隆开动,迎着对面楚军呼啸而去。
即将交手之前,为保证准确杀伤对手,双方战车都各自放缓了速度;而错毂的一瞬间,两军车左们也同时挥出手中的长戈大戟,猛啄向对手的咽喉胸膛,他们脚下安于车轮上的利刃同样交错划过,在火星飞溅中发出尖利刺耳的声响。
血花与烟尘一同飘荡的同时,两军战车已交错而过、继续直插敌阵而去,或是留下一具具尸体倒栽下来,被后面躲闪不及的战车碾得血肉模糊;或是整车都被敌军车轮上的利刃划碎,连车带马一同倒地。双方战车的第一轮交锋就此结束了。
“阵形疏散,让过敌车!”景骐发令的同时,驭手也急忙催动着戎车让到一旁,眼见秦军战车汹汹袭来,楚军的步卒大阵匆忙疏散开来,尽管战车插入大阵之际也有楚人被撞倒杀伤,但伤亡并不严重,转眼工夫所有的秦军战车便穿过了楚人中军,只有他们停下掉过头来调整队形后,才会与对手重新开始下一轮的对战。
“好!”眼见与秦军战车的交手并不落下风,景骐心下又振奋起来———秦军也许弩阵强于楚军,然两军果然短兵相接,战车却不占优,如此看来仍可一战!
偏偏此时,前方车士们的惊恐号叫打断了他的思绪,及至看清秦军战车背后的步卒方阵时,景骐顿觉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秦军并没有如自己那样疏散开来让过战车,恰恰相反,他们仍是保持紧密阵形,显是意图正面阻击。数不清的三丈长矛齐齐挺出,密密麻麻组成了一片精铁棘丛,无数锋锐矛尖折射的日光晃得人头晕目眩;在这矛丛后面,秦军的万千重装步卒双手紧握矛杆,前五排均为平举,自第六排起矛杆便架在前排同袍的肩头上,所有人都肩挨肩地紧密拥挤在一起,不留任何空隙容楚军插入或闪避,仅仅是原地驻守,那些紧密排列的长矛也足以戳穿所有的战马战车。
看到这里,景骐彻底化作了一座陶俑,他没有下令战车停下,因为根本没用。车士们的哀号、战马的悲鸣一同响起时,他不忍卒睹地闭上了眼睛。
根本来不及收住脚步,楚人的战车便尽数撞在了长矛方阵上,人马都被刺穿了身子,车身也无不被戳得粉碎,方才与秦人战车交手之际他们已减缓了车速,面对着整肃森严的秦军方阵早失去了最大的冲击优势;然则退一步讲,即便全力冲锋,只怕这些战车仍不是对手。
再看对面的秦军方阵,仍是渊停岳屹稳如泰山。
“长矛步卒压上!”王贲一声令下,旄尾随令旗的招展飘扬起来,重装步卒的长矛方阵开始缓缓启动,如同一只巨大怪兽碾压过遍地鲜血中的人马尸体、战车残骸,竖起浑身的尖刺,向着惊慌失措的楚军森森逼近。
阵阵哀号声从两翼传来,心惊胆战的景骐抬眼四望,却见在两座钩形阵的夹击之下,左右二广的楚军也开始陷入了重围。眼见三路楚军同时遭到重创,不由得连连跳脚大叫着快撤军快撤军,然后一把从身旁军令司马手中抢过铜槌,拼命敲起了金铎。
而另一边,听到清脆响亮的金声从楚军后阵遥遥传来,眼见楚军战车步卒开始了大溃散,王贲断然发出了新将令:“短铍方阵,疏阵追杀!”羽旗招展之际,手握短铍的轻装步卒们便发出阵阵呐喊,与其说是咆哮不如说是欢呼;随之便疏散开来,五人一伍结成一个个小队,从一方方长矛步卒的大阵空隙中穿过,直取那些慌不择路的楚军而去。(
最后人类)
……
“楚人撤军了?”
一个时辰的追杀下来,登高远望那片漫无边际乱纷纷退却的赭黄色潮水,王贲的笑容中颇有些轻蔑。
“将军,我等大举掩杀,必能全歼楚军!”步卒阵中一片喧腾,士卒们难以按捺交战的渴望,纷纷嚷了起来。
王贲却是面色一沉:“忘了上将军叮嘱么?李信上次败得还不够么?若无把握,谁都莫追杀!不管他,我等继续前行,先筑营垒!”说着一挥手,黑色的洪流又开始缓缓流淌起来。
4
眼见景骐屈定大败而归,楚军众将一个个都瞠目结舌了。
汝阴的中军幕府里,两人赤膊背着荆条,垂头丧气跪在项燕面前,将败战经历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此后便向项燕请罪:我二人罔顾军令方遭此败,士卒折损近万,当真罪该万死!请大司马依军令惩治我等!说时痛哭流涕,语气分外诚恳。项燕面色铁青地听他们说完,伸手从奏案的箭壶中抽出了令箭,一把丢在地上。景骐和屈定也同时一阵战栗止住了哭声,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竖起耳朵等候着下文。
少顷,项燕冷冰冰的嗓音才在幕府中响起:
“景骐、屈定,你二人擅自出兵,终遭败绩,若依军令,本当斩首……”
听到“本当斩首”这四个字时,景骐屈定两人心中陡然涌起一阵绝处逢生的狂喜,却仍各自低着头,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然则大战未开,尚在用人之际,老夫若斩你二人,恐使将士寒心……”项燕的声音依旧冰冷,景骐屈定心下却越发踏实了起来。
“……现命你二人各回营垒,好生防备秦人;再违抗军令,立斩不赦!”
项燕最后一句语气极是严厉,景骐屈定却彻底放下心来,齐齐拜倒在地大声号啕着:“谢大司马不杀之恩!”
“大司马,这……妥么?”两人千恩万谢地出了中军幕府后,始终沉默的昌平君终于忍不住问道,违抗军令竟能被赦免,这在秦军中简直无法想象。
项燕烦闷地一声叹息:“老夫自知慈不掌兵之理,然楚军能征战之大将本就寥寥,这二人将才尚可,斩了他们还有谁能领兵?更有甚者,斩此二人,便是同时开罪于景氏屈氏,庙堂之上,老夫树敌够多了……”
昌平君无话可说了。
“昌平君,楚军诸般后援如何了?”
“粮草……只到四成,勉强够全军三个月用度。”
“兵刃衣甲如何?”
“还在赶制……”
“兵力自不必说了,老夫本就知晓。大军原定月内集结,不料目下还未到齐……老夫并无责怪昌平君之意,只是对楚国病根,昌平君而今有数了吧?”
项燕嘴角浮现起了一丝苦笑。
昌平君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那场不欢而散的接风宴之后,随着楚王负刍和世族大臣们回到寿郢,整个楚国也开始了新一轮备战。各族私卒源源不断开向了平舆、寝城、汝阴等城邑,名义上都听从项燕调遣,实则休说项燕,便是景骐、屈定想发号施令,都须聚拢起分属各族的大将们会商后方能发出,否则军令下达后往往便是石沉大海,项燕纵然为大司马,却也无从绕开这些烦琐程式独自决断———一旦得罪了他们背后的世族,搪塞军令都是轻的,直接与自己翻脸都有可能!再者就连项燕自家都不时被楚王召回寿郢,或是汇报军务,或是排解纠纷,甚或澄清关于项氏的流言传闻。数月下来,一边是中军幕府里整日大会小会不断,将军们折冲斡旋扯皮掣肘的时辰,竟比待在自己营垒的时辰还多;另一边则是一切抗秦筹备都进展甚微,目下秦军都已大举来袭了,楚军却仍不啻一群乌合之众,若当真与秦军硬战,简直是以肉投虎。
而前日的景骐与屈定,也正是以自己的轻举妄动,验证了项燕这一推断。
好在景骐屈定遭此一败,也使楚军明白了秦军战力,轻敌之心登时大减,诸般筹备也快捷了不少。在项燕的努力下,经过庙堂和幕府无数次的争执、论辩、驳斥、解释、讨价还价,楚军终于在秦军全数开到前大体完成了抗秦准备。
各地私卒总算磨磨蹭蹭地集中到了一起,粗粗估算起来竟也直逼六十万;无数辎重粮草也磕磕绊绊地运来,至少能支撑这前所未有的大军扛过这个春天;最关键的是,楚军也终于构筑好了(自认为坚固的)防线。
星罗棋布的营垒绵延二百余里,最东端的颍水西岸,项燕仍驻扎在汝阴,统领着二十余万楚国官军主力,昌平君熊启也在这部;项燕以西是项燕的长子项伯、次子项超,麾下是三万江东子弟兵,外加同样数目的楚国官军;项超再向西,驻扎在最中央寝城的是景骐的十余万兵马,主力是景、昭两大族的私卒;最西端平舆所驻扎的楚军则是屈定统帅的屈、黄两大族私卒;寝城平舆之间的郊野则是项梁所率十余万兵马,以尽可能接应支援景屈两部。
而在楚军大肆铺排部署的同时,大片大片的黑压压秦军也不断从楚军的视野中流过;接下来的整个冬天,整个淮北原野再也没有一刻安静了———举目都是营垒军帐,举目都是车流人流,举目都是炊烟袅袅旌旗飘飘。那些永远也数不清数目的士卒民夫们,整日便是忙着埋拒马修鹿砦挖壕沟筑壁垒,如一群群兵蚁般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忙碌着。震天的号子声中,民夫们有的担着土石,有的竖起木板,有的挥舞着锹耒向木板间填土,有的将一瓢瓢米汤灌注进去,有的则双手提起石夯重重砸向填好的黄土,只见无数黑亮亮的膀子黑黝黝的大手晃动着,人人都在凛冽的寒风中汗流浃背,明明是严冬,可秦军营地却分明是一片盛夏的热火朝天。
而在这最前沿的工地背后,一块块由射士、步卒、骑士、战车组成的黑色方阵也井然有序地轰隆隆压来,踏过各种各样的官修大道田间小道,一块块方阵间还有大批斥候骑传侯穿梭往返,如同一条条细线将一块块布头缝缀在一起。
方阵背后,更有大队大队满载辎重粮草的牛车和各色大型兵器,在广袤的淮北旷野上铺展得漫无边际,络绎不绝地昼夜流淌着。号角声、鼓声、车轮声、牛马牲畜的嘶鸣、步卒们齐整沉重的步伐、下达传递应和军令的来自天南海北的各色口音,夹杂在一起,在弥漫于天地间的滚滚烟尘中分外嘈杂喧闹。
两个月后,秦军营垒终于尽数构筑完成了,足足近百处营垒散落在这一线所有丘陵谷口等兵家必争的形胜之地,遥遥望去竟如无数座大小城邑一般。最东面是王贲营盘,王贲部以西是辛胜部,辛胜部再向西依次是蒙武、羌?两军,而驻扎在最西端那片最壮阔的营垒便是王翦本部所在,他的中军幕府则设立在平舆西北的天中山上。而当全军营垒筑造完毕后,王翦也再度将大将们召集于此。
“目下壁垒已构筑完毕,老夫之意,我等只日每练兵,演练诸般对楚战法,加强各部彼此协同,不奉将令不出壁垒一步;若有楚军来袭,一律弓弩射回,但有擅出者,必当军法!”
“只是如此一来,要拖到何时?”蒙武问道。
“长短难料。以老夫推测,时日必较灭赵更长,至少整整一年!”
“……”
幕府中一片沉默,连一声惊叹都没有,所有人都愣住了,人人心底都翻涌起了一股寒气。此前秦军只有两次长期对峙,对手都是赵军:长平大决是一次,秦赵两军各四十余万在上党山地对峙了九个月;灭赵之战又是一次,三路秦军三十万,与赵军分头对峙了十个月。可若按上将军打算,那两战无论是投入兵力还是对峙时日,都将远不及这灭楚之战!
眼见大将们心下还有迟疑,王翦面色冷峻地再度开了口,中气十足的浑厚嗓音回荡在幕府大帐中:“诸将牢记,此番灭楚乃举国大决,更是一统华夏之最后一战!谚云,图大则缓。当年长平大决之时,我军正是靠耐心固守迎来战机,一举击溃四十万赵军,而今攻楚也当如此!老夫现将灭楚方略归为十六字:
养精蓄锐,持重待机;避敌锋芒,击其惰归。诸将当牢记在心!”
“诺!避敌锋芒,击其惰归!”王贲第一个应道。
“击其惰归!”所有大将随即应道。
随着应和声尽数落点,秦楚两军间漫长的对峙相持就此开始了。
5
“将军,楚人又挑战来了!”
大帐门口,军吏的声音不期然响起。
“睬他做甚,乱箭射回!”军床上的王贲翻了个身,脸朝里裹紧了身上的大被,烦躁道。
“然则……”
“上将军军令:擅出营垒者斩!”王贲明白他要说甚,背对着他没好气地丢下一句,立刻便是鼾声如雷。
“……”军吏欲言又止了片刻,终是一拱手退下了。他前脚刚走,王贲的呼噜便停了下来,直直瞪着军帐穹顶。尽管天还未大亮,他却也了无睡意,在军床上又辗转反侧了几回,终是一骨碌爬起来,穿戴完毕大步流星匆匆出了大帐。
还未赶到营垒最前沿,他便听到远方一阵嘈杂,极目望去只见对面仍是一片漫漫赭黄,在黎明的原野上伸展得无边无际。然而楚军却并不向前凑,只在数百步外逡巡着,不时射出几只弩矢或丢出几块石头,更多的楚军则挥动着戈戟,扬着长弓短剑,耀武扬威地远远谩骂着,偶尔还能听清其间夹杂的几个特别大的嗓门:
“不开打趁早滚,缩裆里掖着吧!”
“有种出来打,躲壳里学老鳖么!”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王翦狗熊,秦人跟着狗熊!”
……
听到最后一句,王贲只觉一股热血陡然直冲向头顶,劈手从壁垒前一名士卒那里夺过秦弩,不待瞄准便向楚军阵中射去,然而两军毕竟隔得太远,弩矢距楚军还有百步之遥便插入了地上的黄土中,反而引得楚人一片哄笑,种种挑衅更是变本加厉。有的丢下兵刃盾牌,一屁股箕踞了下来;有的脱得赤条条,四仰八叉躺倒在秦人眼前;有的从怀中掏出糇粮大嚼着,还掰下一小块丢向秦人,口中喊着“嗟,来食”;有的索性解开衣甲,掏出胯下的家什,毫无遮掩地溲起尿来。自然,与此同时各色刻毒骂辞更加不绝于耳,最后干脆齐齐骂了起来:“
不敢出战,秦人软蛋!”领头的一位千长喊道。
“不敢出战,秦人软蛋———!”楚军士卒们骂得颇为齐整响亮。
“秦人软蛋,不敢出战!”千长又喊道。
“秦人软蛋,不敢出战———!”楚军士卒们也跟着骂,虽是了无新意,气势倒也惊人。
“将军!”身旁几名司马忍不住了,满怀期待的目光全投向王贲,王贲恨恨咬了半天牙,终究还是只吐出一句:“擅自出战者,斩!”说罢冲着一旁的壁垒狠狠踹了一脚,泥土落下时已转身大步走了。
这是秦王政二十四年初,公元前223年的初春时节,秦楚两军的对峙已有三个月了,而这般情景也持续了半月有余。
去岁深冬,王翦率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却并不急于出战,整个冬季只是构筑壁垒。两个多月过去,当寒冬渐渐进入尾声时,秦楚两军都已严阵以待蓄势待发,正式形成了对峙态势:北面的秦军营地壁垒森严,黑色的军帐旗帜衣甲如茫茫北溟般时刻翻卷涌动;南面的楚军营垒虽简陋了不少,气势却更见壮阔,汪洋恣肆的赭黄色与淮北原野上些许苍黄的草木融为了一体,大有草木皆兵之感,竟让人分辨不清到底兵力几多。
这两支同样壮阔的大军各自在淮北原野上落地生根之后,淮水两岸的楚地民众们无不咋舌惊叹奔走相告,有那胆大的还登上远近的山塬墚峁围观,遥遥指点着两军营垒议论纷纷。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说,当年长平之战时,秦赵两军兵力已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了,不想我等有生之年竟还能目睹如此旷古大决,当真幸何如之;另一个老人便接过话来说,长平之战固然规模空前,秦赵两军却都屯集在上党山地,兵力隐藏山峦之中难睹全貌,何如在这茫茫旷野大肆铺开?又有人说,赵军虽是山东首强,可谁能想到竟连一场像样大战都没打便亡了国?我楚军虽多年孱弱,却能一举重创秦军主力,眼下又聚集了此等大军,更有天下名将项燕统领,楚国亡不了!还有人说,我楚国被秦人欺凌了这多年,而今终是该翻身了!于是一时间,楚军必胜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
与庶民们的满心欢喜刚好相反,楚军营中却是一片烦躁。
秦军刚向淮北进兵时,众将都以为王翦会依“客兵利速战”的老规矩立即猛攻,项燕据此拟定的方略便是,楚军严防死守,绝不能使秦军占得半点儿便宜,损失惨重无妨,只要能瓦解秦军最先几次攻势,便必能挫动锐气,以后秦军越是猛攻便越没力道,这便是强弩之末的道理。当时众将一力赞同,景骐屈定大大吃过秦军苦头,更是再也没了轻敌之心,上上下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却不料整个冬天秦军都只是忙着筑壁垒,众将又纷纷猜测,秦军必是意图先站稳脚跟,修好壁垒后必定便会发动猛攻,于是仍然严阵以待。可没想到秦军花大力气好容易修成了壁垒,竟整日便是缩在里面不踏出一步,这种种反常作为,实在令楚军将士们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了。
又是旬日过去,天气已渐渐转暖,正是打仗好时节,秦军却依然故我。斥候们回报说,秦军或是操演兵马,或是做投石击壤等种种军中游戏,不时还烹牛宰羊大吃大喝,可就是不出营。听到这一消息,景骐屈定等将都有些坐不住了,又开始向项燕请战,项燕心下也诧异起来,终于答应了他们骚扰秦军的请求。景骐屈定大是振奋,忙派出几十支千人队轮番前去扰敌。
楚军没想到的是,他们一路袭来,刚望得见秦军壁垒的城垣时,由大型兵器抛出的强弩飞石便铺天盖地倾泻而来,转眼便将他们打得哭爹喊娘,根本没法继续向前冲杀;想张弓射弩还击,对手尚在数百步外,弓弩射程远远不够;想寻防守薄弱之处,秦军壁垒绵延错落,毫无破绽。连番冲杀了六七日、折损了两三千人,却连秦营都不得近前,景骐屈定纵有万丈决心也手足无措,只得一边大骂秦人脓包一边悻悻撤军。如是几次三番之后,景骐屈定进攻秦军讨不到半点儿便宜,若与对手一样缩在壁垒不出却又心有不甘,是故这半月来便命士卒们隔着老远对秦军百般辱骂,每日都是从早骂到晚。楚人一开始还搜肠刮肚去想那各种刻骨骂辞,若是想出一两句精妙的,传开了还往往能引得一阵大笑;可骂到后来便索性不去费那心思,单拣那最简单最响亮的去骂,虽说秦营隔得老远,对方当真难以听清,不过成千上万人众口一词,气势上倒颇为先声夺人。
然而,尽管骂得这般响亮,楚军还是束手无策。
听到景骐屈定一脸愤愤却又无可奈何地报上这几日“战况”,项燕更是忧心忡忡了。
领兵抗秦前,项燕曾专门揣摩过秦军以前的战事,尤其是那几次灭国大战,因此目下已明白对手王翦的打算———秦国国力雄厚,足以支撑长期的持久战。
如眼下这般无穷无尽耗下去,最先撑不住的只能是对手,当年的赵国如是,目下的楚国亦如是;而一旦对手先撑不住,或是撤军,或是粮草断绝,或是庙堂生变,甚或仅仅是士气低落,王翦便能立刻抓住这一战机,瞅准破绽狠狠一击,往往只需一下,便可打得对手再也爬不起来。这方略简单么?的确简单,简单到无须任何拆解便能明白,简单到项燕去向楚国君臣们提起这一战法,得到的都是一片不屑的冷笑。然则如此简单的战法,你却如何应对?如此简单的战法,你能使得出么?你能有王翦那日复一日耐心等候的沉稳定力么?你能有王翦那战机一闪便能捕捉到的精准目光么?你能有王翦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必定见血封喉的凶狠手段么?王翦的稳、王翦的准、王翦的狠都在其次,最最关键的,王翦背后是甚?是吞并了将近三分之二天下的大秦帝国,是战力强悍纪律严明的六十万大军,是数百万辛勤耕耘奋力劳役的农人民夫,是充裕的粮草,是精良的装备,是清明的庙堂,是举国上下如臂使指的统一天下之志!
凡此种种,楚国又有哪一样可堪匹敌?
想起楚国庙堂,项燕便觉憋气;甚至可以说,与秦人的相持倒没什么,庙堂世族们的掣肘、军中景骐屈定等大将之间的倾轧,才真正让他倍感窝心。这几个月间,先是负刍下了王命,说甚大司马忠心为国日夜操劳,本王与众臣十分感念,皆夙夜期盼大司马早传捷报,表面上将项燕大大奖掖了一番,其实却是不着痕迹地催他早日攻秦;接下来昭氏老令尹又打着楚王旗号,带着些许酒肉来到营垒,名义上是劳军,可那些随行吏员们个个鬼鬼祟祟,一双双眼睛如小鼠般四下张望,老令尹本人也只言不由衷地寒暄上几句,便几次三番地盘问为何不大举攻秦,项燕反复说秦军防守森严,贸然攻秦只能徒然折损人马,老令尹却只呵呵呵地皮笑肉不笑;再后来,一直负责后援、也一直在替项燕同庙堂斡旋的昌平君从寿郢回汝阴,带了整整一箱世族元老们给楚王的上书,无不是罗列后援的种种困难,异口同声地强调若再不破秦,楚国便难支撑下去……
各种消息纷至沓来,项燕连为自己辩解的兴致都没了———你一个人说得过那多张嘴么?你说上一句,那边十句等着你,那些老世族既然认准了你抗秦不力,无论如何分辩,他们都能找出你的千般不是;老世族们昏聩颟顸,根本就甚事不做,只在一旁袖手旁观指手画脚,自己却是肩负着抗秦重任,若整日孜孜不倦与他们折辩,既无益处又白给自己添堵,更要紧的是极可能因此耽搁了抗秦大计,若真如此,不仅更给了元老们攻讦的口实,自己更成了楚国罪人!
在项燕的满腔郁闷中,春天悄然来临了,秦楚两军的对峙却始终波澜不惊。
这本是继长平之战后第二次总兵力超过百万人的大会战,也是整个中国冷兵器时代最后一次兵力超过百万的大会战,更是整个人类历史上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之战。若说数十年前的长平之战决定了战国时代的最终走势,那么眼下这场秦楚之战,便是终结战国时代的最终绝唱。然而,尽管这场旷古大战已进入到第四个月份,却始终是平静时候多,凶险时候少。随着大地回春天气转暖,两军营内也慢慢没有了对峙之初的肃杀,尽管楚军的挑战和叫骂还在继续,尽管秦军的守备仍然森严,然而两军将士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都开始慢慢放松了,两军营地中渐渐有了高声说笑,有了对对方毫无作为的蔑视与鄙夷,有了对这场对峙究竟何时结束的种种推测,有了对对峙结果究竟如何的种种猜疑。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场终结了战国时代的最后绝唱,落幕的时刻竟那般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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