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而渐渐地越下越大。
站在八方楼的门口,丁宜眼见风雪不见减退的意思。他怕仍然有些瘦弱的阮韵诗受寒着凉,于是解下自己的红丝绒披风披在她身上。
“丁公子你这是?”冷不防地被温暖包裹,饶是阮韵诗脸皮厚比城墙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阮姑娘今日出门衣着到底还是单薄了些,这红丝绒披风也算是暖和,就赠与姑娘御寒吧。”丁宜温和的说。
阮韵诗虽然对于吃丁宜一顿饭,给他说点他想听的这种交易十分的乐意。但是要阮韵诗心安理得的拿人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披风回家,那她那点点卑微又骄傲的自尊心就觉得接受不能了。
“丁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与公子不过只见了两面,哪能就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呀!不行不行,这个披风我绝对不能收!”
阮韵诗坚决的说着就要解下披风。
丁宜的正人君子自尊也同样不允许自己送出去怜香惜玉的披风就这样被不解风情的踢回来,连忙伸手阻止阮韵诗把披风塞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矫情兮兮的站在八方楼的门口两双手隔着同一件披风推来退去。雪燕站在一边儿看着那两双越来越纠缠不清的手心里乐开了花。
“到了,到了,缘分到了。姑娘红鸾星动了!”她心里激动地喊叫着。
可是一直这样推下去怕是要坏事,有心要撮合阮韵诗和丁宜的雪燕绞着头发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姑娘确实是穿少了!您看您的手指头都冻青了。”雪燕笑嘻嘻的出声打断那傻兮兮的披风互推活动。
阮韵诗和丁宜听了同时低头去看阮韵诗的手,却看见自己的手和对方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纠缠在了一起。从小接受很传统的封建教育长大的丁宜,一看自己的手已经逾规,下意识的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雪燕,你!”阮韵诗手里拿着披风有些恼怒的冲着雪燕喊。
雪燕见他两个脸都红红的样子心里就更高兴了,她心花怒放的轻笑了一声道:“姑娘你确实穿少了嘛,奴婢这是实话。”见阮韵诗真的要怒了,又赶紧补充道:“可是这披风也不能就这样拿回家呀,咱们手里多出这么一件扎眼的贵重披风哪里能避得过府里那些饶舌精的眼?要是被传到了夫人耳里,那可就说不清楚喽!”
丁宜听了皱了皱眉头,有些尴尬地说:“那这可如何是好?”
雪燕见丁宜的发窘的样子也仍旧好看的很,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愉悦的轻笑,美滋滋的说:“姑娘不能冻着了,但是咱们也不能带贵重东西回家。奴婢斗胆恳请丁公子送我家姑娘回家,这样姑娘既不会冻着,这披风也还在公子手里,旁人也说不得什么。只是不知道公子肯不肯为我家姑娘费这段脚程。”
丁宜听后莞尔一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是多走一段路而已有何不可?丁某总不能就这样阮姑娘一个人冒着大雪单薄的回家吧。”
这时拿着披风的阮韵诗还想拒绝,可是早就编排好了一切的雪燕哪里还会给她机会坏事儿啊!夺过阮韵诗手里的披风就直接披到了阮韵诗身上,再手上一推把阮韵诗送到丁宜的跟前儿。丁宜也适时的撑开伞来,然后一手挽住阮韵诗,不由分说的走进了茫茫的雪幕之中。
雪花是个神奇的东西,特别是当雪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比如现在。
这个世界好像是被某个调皮的神仙施法术似的,明明大街上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路人在走动。可是从阮韵诗的视角看出去,伞以外的一切都变得非常的朦胧,只有伞以内的世界里的自己和丁宜是真切的。
阮韵诗回过头去发现就连一直跟在身后只有一步之遥的雪燕,她的身形也在层层的风雪中变得模糊难辨,只有的脸上灿烂的笑容不知为何仍旧那么美丽,那么清晰。甚至于多年之后的阮韵诗再回忆起这一刻的时候她仍能记得,雪燕那弯弯的月牙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和祝福。
忽然觉得有人挽住了自己的肩膀,转头一看原来是丁宜带着自己避让迎面而来的车马。阮韵诗抬头看着丁宜那张以前曾被自己嘲讽的帅脸,脑子里的马景涛早就不知所踪了。她现在只能顺从自己的心意不停的抬头去看丁宜坚硬而弧度优美的下巴、高挺得恰到好处的鼻子和那双温和含笑的眸子,越看越觉得挪不开眼睛。
两人独处的伞下狭小空间里气氛变得越来越****,在这样****的气氛下被丁宜这样温柔的挽住,哪怕阮韵诗是个糙糙的女汉子心里也慢慢的升起了一丝丝异样的暖流。那双原本不知所措的手也在这种****的引导下在丁宜上臂的袖子上找到了落脚处。
挽住阮韵诗的丁宜也慢慢地察觉到了阮韵诗脸上慢慢染开的红晕,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愉快但是同时也冒出了长期训练出来的冷静。他抬起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眼睛的余光却不停地在少女抬头的间隙间满意的扫视她抬头瞬间螓首蛾眉的美态和她低头时的娇羞的笑容。偶尔不小心对上对方的目光时,两双眼睛就都在同时像是被惊扰的小鱼似的,灵活的逃跑向别处。
雪仍旧不依不饶的下着,好像不达到某个特别的目的就不罢休似的。雪中行走的三人队形却渐渐发生了变化。
聪明的雪燕跟随主人的步伐越走越小,她远远地坠在两人的身后,眉开眼笑的看着前方越靠越紧的两个人。
在前方同样慢慢前行的阮韵诗和丁宜也确实如同雪燕所希冀的那样,越靠越紧直到最后贴在了一起。
阮韵诗的双手已经从丁宜的袖子上启程慢慢地移动了许久以终于后分别在他的前腰带和后腰带上寻到了归宿。而她的螓首也在无声的抬头低头之间不由自主的慢慢往丁宜的衣襟上考,并且越贴越紧,紧到她可以听见丁宜的心跳声,但是她却没办法听出这声音中的阵阵心波。
而丁宜也把挽住阮韵诗肩膀的手臂越收越紧,直到怀里的女孩儿像是温顺的小猫一样依偎在他的怀里。他脸上神色没有变动,心里却是心波阵阵难以平复。他本想顺从自己的感觉让手顺着少女柔和的背部曲线一直滑落到腰上去,但是脑子里的孔孟圣贤们却又一个个的跳出来大声朗诵着那些约束人的清规和经典。
一篇篇熟悉的典籍在他的脑内窜来窜去,这时怀里的少女那可爱的脑袋却在他胸前轻轻的蹭了两下,好像是在却像是在抗议受到冷漠对待似的。丁宜觉得自己如遭雷击,脑子里的圣人经典一下子就全给打成了灰。可是当他放在少女肩上的手正想行动,忽然间自己的父亲丁老爷又突然从心里的某个角落冒了出来,义正言辞的给丁宜讲着礼义廉耻。那只刚刚想要离经叛道的手立刻就像是被钉住了似的,再也不敢有半分的造次。
少女头发里散发出来的阵阵幽香仍然不死心的拨弄着丁宜心里的那根弦,但是父亲的声声训诫却像一漂漂冷水不停的打在自己不停升温的心上。冷静、谦逊、守矩这些人生信条仍旧非常有效的发挥着相应的作用。
远远跟在后面的雪燕看见丁宜手上的动作彻底停止了心里也有些失望,不过就只要能在恰当的时机开好这样一个好头,慢慢的走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心里想象着日后阮韵诗凤冠霞帔在扈夫人母女妒忌的目光中风光大嫁的样子,雪燕脸上的花儿开得更加的明丽动人。
依偎在丁宜怀里的阮韵诗似乎也感受到了雪燕心里的快乐,娇羞的脸庞像是盛放的红蔷薇一样艳丽动人,嘴里也低低地逸出好几次轻轻的笑声。
这轻轻地笑声自然会被本来就默默关注着怀里少女一举一动的丁宜所察觉,阮韵诗没发出一次轻灵的笑声,丁宜扶着她肩膀的手臂就会收紧一次,似乎是对那些动人轻笑声的回应。
心和人都到了这个地步,比丁宜接触过更多少儿不宜的各类浪漫爱情作品的阮韵诗,觉得火候已到是该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了。
她抬起一路以来变得动人不少的螓首蛾眉,一双春水流转的美目散发着无可抗拒的魔力,喉头也酝酿着任谁都无法拒绝的甜美妙音。她专注的让灼人的目光在丁宜的脸上扫来扫去,只等丁宜一个低头,蓄势待发的阮韵诗就要把这位****贵公子俘虏到裙下。
她耐心的等着,等待着,丁宜却固执的迟迟不愿低头。
就在阮韵诗打算直接开口对丁宜说些什么的时候,丁宜突然停下了脚步,平静的小声说:“阮姑娘,阮府已经到了。”
阮韵诗错愕并瞬间破功。
心里怒骂丁宜这个****的家伙不解风情,阮韵诗极不情愿地转头去,看见不远处被大雪覆盖了不少的阮府牌匾。
哎,果然已经到家了。
跟在后面的雪燕也失望滴叹了口气,但是既然已经到家,其他的事情也只能就此作罢了。雪燕赶走失望的不愉快,赶紧一脚深一脚浅的跑到自家主子跟前。
郁闷的沉默了一阵子以后,在雪燕不断的扯袖催促下阮韵诗终于还是闷闷的吐出了一句:“丁公子一路元送辛苦,小女子多谢了。”说完解下披风就还给了他。
丁宜看着阮韵诗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暗笑不已,他结果阮韵诗递来的披风,仍旧温和平静的说:“举手之劳而已,阮姑娘不必言谢。”
说完报了声告辞就转身离开了。
阮韵诗心里颇为不满的“哼”了一声,看了看丁宜离去的背影也只能无奈的往出来时候的那个方向走掉了。
等阮韵诗主仆两人消失在路的尽头以后,撑着伞的丁宜却停下的脚步,他看着手里带着阮韵诗体温的红丝绒披风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这位****又谨慎的贵公子现在并不能肯定自己对这个少女的感觉,他只能确定自己很喜欢这个坦率又没什么心眼儿的小姑娘。
但是到底是喜欢小猫的那种喜欢,或是更加深刻的那种感情,现在的丁宜还不能分清。
“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可让小的一番好找啊!”一个小厮喘着粗气远远地的跑到丁宜跟前来。
丁宜见他来了,连忙收起披风,平静的问道:“阿桂,人送回去了吗?”
“已经妥妥儿的送回去了。哎,一个大男人居然叹了一路的气,真是让人难受。”阿桂擦擦汗说。
丁宜听到这话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同样深受太子祸害的阮韵诗,想到她那副完全没受影响仍旧健康乐天的模样心里又是一暖。
“人生遇到伤及至亲的惨剧的时候只有极少数人不像他那样啦,你不能感同身受自然不能了解他的苦楚。”丁宜说着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手里的披风。
阿桂听了之后自然是点头连连,点完头以后又问:“那公子待会儿还要再回八方楼吗?”
丁宜闭了下眼睛以后向着八方楼的方向快步走去,只留下一句:“快走吧,王通判还在等着我呢!”
螓首:qínshǒu,出自《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臻首是错误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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