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东北角,矗立着一棵百年梧桐,枝繁叶茂,直耸入天。浓荫深处,一抹白影悄然站立,微风袭来,衣玦飘飞,轻盈空灵地似乎要随风化去。
又是一阵清风,树影戳戳,绿荫正浓,哪还有半个人影。莫非刚才看到的是一幻影?
足尖轻点,脚步翩跹,飘然腾挪之间躲过往来巡查的一班班禁军,绕过廊柱宫墙,人已倒挂在一间大殿之外。透过檐下的雕窗,便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
帘幕数重,看不清帝王的样貌,却能清楚地看见站在他对面的女子,清灵出尘,宛如九天仙子。
屏息凝神,里边不大的声音渐渐在耳边清晰起来。
白凤眉角拧起,脸被气得铁青。
看来她已与嬴政达成协议,只要嬴政助她抵挡天火之灾,那么事成之后她便会心甘情愿地将千泷神石的力量融入其血肉,然后投入炼丹炉中,成为嬴政长生不老药的的药引。
双拳渐渐握紧,那个笨女人不顾一切地来到这咸阳,甚至对自己出手,难道就是为此吗?那她先前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而她竟然还在笑,笑的如此令人生厌。
生平第一次放任自己的心去沉沦,不去考虑未来,只把握眼前的欢欣,落得的竟是如此下场?
既知结局如此,何必又给自己那三日的快乐,何必与自己……
不曾得到也就不会失去,这是自己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可是一旦得到,特别是幸福的滋味,那就如同上瘾一般,让人不愿放手。可知给人幸福,而后再将其拿走是多么残忍的事!而里面的这个女人却做得心安理得。人偶无心,果真如此!
纵是这般,当看到她拿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的时候,为什么还是心痛难忍,怒不可当?
莫非中了她的蛊毒?
那此毒一定无解。
殿内跪在帝王阶前的赵高已然接了一个什么物件,站起身向殿外走来。白凤隐去气息,如飞絮飘转,藏匿于殿前一棵古银杏树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赵高又折返回来,同时还领着一个黑衣黑袍之人和五名内侍。那内侍每人手中捧着一方铜盒,躬身低眉,立于大殿门口。
经过侍卫通传,那些内侍将手中铜盒均交到那黑衣人手中,依次退下。赵高领着那黑衣人则进入大殿。
当白凤再次飞到檐下,向殿内望去,只见五个铜盒已经打开,里面神石浮升而起,慢慢向青鸾掌中飞去,在她掌心上方缓缓旋转,生出光华一片。
青鸾拔下一根发丝,竟如同穿针引线一般将神石穿成一串,挂在了颈上。
“你要的神石,朕已给了你,下一步呢?”平静的声音听不出这话语出自一个暴虐的君王。
“这里只有五颗神石的碎片,要想修复神石还差两片,而且幻音宝盒也不可或缺。只有打开幻音宝盒,才能找到伏羲上神留下的关于如何修复神石的咒符。届时,神石合体,再配合十二铜人组成的河图大阵,自可化解天火之灾。”
嬴政自龙椅上站起,“朕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
青鸾不慌不忙,抬眼直视嬴政的眼睛,“想必东皇太一跟陛下应该说过,人偶无心,却也无谎言。”
嬴政眯起眼睛,“可你也说过,东皇之言,不可尽信。”
青鸾微微一笑,“长生不老,谁人不想?**……**便是一切灾祸的源泉。”
“可他已然……”
“长生,不代表不老。虽然活着,却是垂垂老朽之身,又有什么意思?”
嬴政蹙眉不语,过了半响,复又问道:“朕反复思量,阻止天火,成为药引,这些事都对你半点无益,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又有何**?”
青鸾眉目垂下,睫毛微微颤动,“**……我的**?如果我有什么**,那便是……毁灭这个永生不灭的皮囊,它让我……厌烦透了。”
“你竟然对如此绝妙的身躯感到厌倦?还真是特别……”嬴政笑了起来,不知喜怒。“既是如此,朕会成全你。”
转而又对赵高说道:“你去传旨,就说下月初一,朕起驾东巡。朕会亲自命蜃楼起航,让徐福势必取回瀛洲扶桑神叶和蓬莱仙露。届时神药炼成,大秦江山必将千秋一统,万世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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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夜露,月色棉柔,在春华殿外洒下一片银白,清冷如沙。
一阵风吹过,春华殿的窗棂似乎没有关紧,“吱”的一声,开了条缝。守卫看到,匆匆跑过去将窗户重新关好,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殿内,一个修长身影缓步走至床前,伸手将床上女子散落在面颊上的青丝缕至一边,而后沿着床沿做了下来,默然凝视。分不清那目光中是怨、是恨,还是痴、是恋?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女子幽幽叹息一声,“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那不是正好?”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讥讽,白凤的唇角微微扬起,“可以畅快的再战一次,也可以让你寻机再偷袭我一回……”
青鸾睁开有些哀戚的双眼,“与六剑奴一战,无论我是否偷袭,你都无必胜把握。更何况我原就打算来这咸阳宫,罗网的出现到是省去了我不少麻烦。你又何苦拦在中间?我费尽唇舌你不听,只能逼我出手,又哪来偷袭一说?”
“你……”白凤眉目一横,“看来得到神石,还让你口头的功夫见长!既是如此,那你先前所作所为又是为的那般?”
青鸾撇开眼睛,“难道你已不记得了?我早说过,我有三日自由,也欠你三次恩情。你若愿意,便于我一同挥霍那三日光阴,但凡我能给的,我都会给你。但三日之后,你便要忘了我,因为……人偶无心。我们各有各的路要走,记得过往,只能徒增负累,况且……你现在的感觉未必是你真实的想法。”
“但凡你能给的……”白凤喃喃,忽而一笑,笑容里透着咸咸的苦涩,“你给的还真够彻底!那样之后,你怎么还可以各走各路?怎么可以轻言不要这副皮囊?”
“人偶与人本无交集,一旦算清,自然再无相关。”
“但你也说过,会守我善终。”
“我说过。”
“那你……”
“这不代表我会留在你身边,更不代表我对你有心。”青鸾一句话把白凤后面要说的死死噎住。
静了好一会儿,白凤才克制住一把掐死那女人的冲动,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一掌,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青鸾目光闪烁,搅动手指,“当时,无论我怎么喊叫阻拦,你都不知停手,无奈只能出此下策……”
“只是原因之一。”白凤笃定,“我被你打晕,却没失去记忆。当时我能感到身体中有股强大的力量正要破茧而出,却被你那一掌生生打断,再无踪迹可觅。恐怕,这并不是巧合……你知道些什么?”
“啊?”青鸾倏然抬头,正对上白凤的双眸。
白凤扣住青鸾的下颚,拉近两人的距离,“这股力量我不是第一次感觉到它的存在,可似乎被某种东西给压制住了……我想,你应该清楚,只不过你似乎并不希望看见它。”
青鸾的下颚被捏的生疼,不由蹙眉。她却咬住下唇,不声不响。
“为什么不回答?”
青鸾抬起满是晶莹的眸子,“我不能撒谎,但是可以选择不答。即便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杀了你?”白凤篾笑,“我怎么杀得了你。如今你已有神石,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再来一掌?”
青鸾依旧无语,只是望着他的眼眸里满是哀戚,似乎盛满了人世的悲伤。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下,带着心碎的无奈。
白凤愣了一愣,坚硬的心房破裂一角,背在身后的左手紧握成拳,骨节“咔啪”作响。忽然,他放开对青鸾的钳制,转身向殿外走去,深入骨髓的傲然天性不允许他有半点强求。
“你……”
“既然已成陌路,我自不会纠缠于你。”冷冷的声音没有半分情绪,如同干涸的泉眼了无生机。
不再隐匿行踪,“啪”地一声重重推开宫门,白凤昂首而出。
“有刺客!……抓刺客!”宫院中巡逻的守卫见了大惊失色,大喊着冲了过来。
“就凭你们?”冰冷的笑意浮在嘴角,周身扬起带着薄怒的杀气。那些运气不好的秦兵,立时成了他泄愤的工具。伴着纷飞的白羽,整个宫院再无生气。
看也不看满地的尸骸,白凤纵身向外略去。离地已有一丈有余,突然漫天箭弩如雨,虽无法伤他分毫,却也将其逼回宫门处。与此同时,另一阵箭雨向天际而去,逼的空中盘旋的鸿鹄不得不提升高度,翱翔于云层之上,无法再接近宫闱。
“白凤公子,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尖细地声音响起,赵高已站在宫门,“咸阳宫可不比千机楼,岂是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白凤眼角余光扫视,六剑奴形如鬼魅,已按方位落定,将自己团团围住。
“前番念及公子与我等同为大秦效力,不想从此成敌,故而放了公子一马。可惜公子不知进退,竟然深夜潜入我大秦皇宫,意图不轨,还杀了这么多禁军侍卫。我纵是再有心,也是无力,只能得罪了……”随着话音,赵高手指一勾,六剑奴兵刃上的寒光已经迫在眉睫。
六个人,六个方位,结成一体,封住了所有的出路。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人,此时都只能束手待毙。
但白凤不是其他人,瞬间提速至极致,就在包围貌似合拢之时,他已在啥那间的空隙中破茧而出。
六剑奴也非等闲,一招不中立刻换招,如影随形。
白凤身形突变,幻化六人,分别对战。
凤舞六幻若对一人可谓占尽优势,以多打少,使人顾此失彼。可是以六敌六,形势逆转。毕竟他只一人,分力与六人同时对战没有任何优势,况那六人间配合默契,宛如一体,无有半点破绽。
“白凤公子,你的凤舞六幻是赢不了他们的,之前你已有体验,如今又何必再做困兽之斗……”赵高把玩着自己细长的指甲,嘴角噙着阴冷的笑容。
白凤眉目不动,周身气旋倍增,蓝光乍起,长发飞扬,身型瞬间幻化。
六重,九重,十二重!
赵高顿时瞠目,原来凤舞六幻并非极限!原来白凤从来不会在开始时就使用全部实力。
形势再度逆转,六剑奴压力倍增,双方一时难分胜负。
“赵大人——”青鸾站在大殿门前,长发随风飘散,映着月光,宛如仙谪。“他是来寻我的,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我无意与姑娘为难,只是皇命难为……”赵高微微欠着身子,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那是你的皇命。”青鸾淡漠的眼睛里一片空茫,“人偶不在六界中,不知什么所谓皇命。”
单手一划,一个球形结界凭空而出,泛着青紫色的柔光,将白凤与他人隔离,同时也将白凤周身的光芒压制下去。
白凤不由怒气横生,杀机荡漾,“你我已无瓜葛,谁要你来多事!何况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说着,运力在手,劈向结界。可结界未撼动分毫,他自己反倒被反噬之力重重弹回,撞在了另一侧的结界之上。
“青鸾姑娘!”赵高的声音陡然提高,其间透着狠劲,“别忘了你还站在大秦国土之上,凡事当知些进退。再说,人家也不领姑娘的情……”
青鸾对白凤的怒气并不理会,直视着赵高道:“但凡世间之事,都需有个代价。请你转告陛下,他要长生的代价便是此人的平安。”
赵高嘴角微微抽搐,“从来没人敢对陛下提出条件……”
“我本就不是人。”青鸾的音调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如水。
赵高的拳头在身后握了又握,嘴角始终挂着不阴不阳的笑容。思索片刻,他招来一名内侍,耳语一番,那内侍便匆匆离去。
就在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人,快看!”
赵高转身望去,只见结界内的白凤周身泛起点点蓝光,丝丝发缕变得异常柔顺光亮。本就美的有些妖冶的面庞更增添了一种清冷和圣洁,让世间万物为之失色。他在结界内盘膝而坐,全身气脉贯通膨胀,幽长的睫毛微微上翘,随着周身旋动的气流而轻颤。忽然,他双目圆睁,体内真气运至双手,赫然一开向那结界击去。周身蓝光暴涨,化成光圈,宛若神魔。
“不要!”青鸾淡然的神色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苍白。手中赫然浮现一个白色光球,闪电般穿过结界向白凤飞去。
白凤似早有所料,嘴角荡起一抹冷笑,左手回旋,将气流化成漩涡,引那光球入内,借力一弹,光球再次飞出,撞在结界之上,爆成星光一片。与此同时,结界瞬间崩碎,如破碎的冰晶,五彩斑斓,晶莹闪亮,而后飞散成屑,消散不见。
“你以为我会被你偷袭成功第二次吗?”清冷的语调中尽是睥睨与嘲讽。
看着缓缓走近的白凤,青鸾抬起苍白的脸颊,失神的眼中是无法言明的悲凉。
白凤停下脚步,因为那样一双眼睛让他实在无法再前行一步。心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慢慢破碎,流出的是比苦涩还要苦涩的苦水。有什么东西似乎失去了很久,久到再也无法记起,只有那种心痛欲裂的感觉长留在心底。理不清这种情绪的来源,白凤只感到头痛异常。
这里的乱局已经让他再没有待下去的兴趣,提气一跃,竟然纵起近百丈之高。鸿鹄似早有灵犀,一个俯冲降低了高度前来接应。掷下两片凤羽,足尖轻点,再次跃上数十丈,稳稳落于鸿鹄之上,迎着月色翱翔而去,留下满宫院愕然的眼睛。
直至他消失在天际,青鸾捂住胸口,缓缓地呕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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