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正在与张良会面。
警戒在侧的白凤本是百无聊赖,脑中萦绕不去的总是那个清影。
那个傻女人其实真的没什么本领。只为逃脱阴阳家的追捕而发动的那个大型幻术就消耗了她太多的灵力,以至于数周以来都显得昏昏沉沉,身懒嗜睡。
不知卫庄大人是否察觉了她的存在?
不知那些觊觎她的人是否又会探得她的所在?
不知自己一日竣工的小屋让她是否住的舒适?
不知她是否又会不自量力的去与林中小兽治病疗伤?然后误中猎人圈套,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不知她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变得聪明一些,不要让人如此担心?
不知……
白凤突然发现,自己平白多了如此多的心事,往日的自由洒脱都不知去了哪里。
无端有些懊恼。
远处的对话还在继续……
“成为嬴政的兵器这好像并非是流沙创立的原意吧?”张良远眺沧海,语出如剑。
“流沙创立的原意?”卫庄喃喃。
“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在这个新时代生存,听起来更像是个优雅的借口。”
“……”
“红莲殿下,你觉得呢?”张良回眸,瞟向赤练。
听到这里,白凤不屑的撇过头。
借口?对于每日挣扎在刀口的人而言,所有的大道理其实都是麻痹自己的借口。只有生存,才是最终的本意。
“你知道为什么他提出五蠹的同时,却还一起创立流沙吗?”卫庄冷冷问道。
白凤挑眉,终于开始说到正题。
张良眉头微蹙,“术以知奸,以刑止刑?”
“不错,以刑止刑,这就是流沙。”
“我听说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
“不错。”
“有进展吗?”
“你有线索吗?”
“我……”
眼角暗影一动,白凤扬起凤目,一个掠身,墙角阴影处已有一人倒下。
张良回望一眼,“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卫庄颔首,“李斯既然到了桑海城,他手下的罗网组织自然也就渗透进来了。”
“最近桑海部署的兵力越来越多,巡逻和检查也比以前严密了很多,以后会面要更加小心了。”
“监视的本身就意味着会有重大行动。” 卫庄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得到消息,说阴阳家已经得到了解开谜题的全部要素。”
“哦?”
“这个秘密不能由他们解开!他说过,这个秘密绝不可以落在拥有险恶之心的人的手中。”张良的拳头渐渐攥紧。
“可我也得到消息,如今这盘棋局出现了变数。”
“哦?”张良挑眉。
“据说,一个早已不该存在却可以变更棋局的人出现了。或者,不该称之为人。”卫庄直视张良的眼睛。
“难道是……”张良平静如水的面容终于失去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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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的一间简陋木屋俨然已成为森林的临时收容所。大到虎豹狼群,小到山鸡野兔,外加林林总总不知其名的各种昆虫植被,凡是有病有伤的,都会在这里兜转一圈,待恢复如初后再回转山林。
青鸾每日除了吐纳调息,便是在这些森林伤患中穿梭忙碌,倒也过得充实自在。
白凤日日前来,带来些生活必需,青鸾则准备一锅香粥,几碟小菜,无论多晚都等他归来一起享用,就如同乡野农家的一般百姓,只是白凤真正吃的却没有几次。
偶尔月夜星寂,白凤会在树梢吹起一管银萧,如泣如诉。青鸾便会合着节拍,在树下哼唱,没有词句,只是单纯的音节,却比琴筝更加优美。
白凤随兴吹奏,有时绵绵不绝,有时戛然而止,青鸾的鸣唱却总能与之匹配,和谐完美。可惜白凤似乎一直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从来也不曾多看她一眼。
日子过得平淡而又真切,温馨而又充实。白凤渐渐习惯的以为,可以这样永永远远,所以从不珍惜其中的温暖点滴,每次走的突然而又决绝。
这日白凤直至深夜方才归来,恣意轻盈的体态掩不住眉间的一缕烦躁。
“出事了吗?”青鸾背对着窗棂,她知道白凤不喜被人窥探心境,所以便不去看。
轻抵眉心,白凤真的些疲惫,“卫庄大人不见了。流沙势力松动,隐蝠有不轨之心,黑麒麟也心意难测,至于赤练那女人……”他咬牙切齿,“哼!义气横指,全然把自己当成了流沙的主子……”
“她……胁迫你了?”青鸾忍住笑意。
“我会受人胁迫?”白凤脸上闪过一丝怒气。
青鸾放柔声音,“自然不会。”
“她竟敢骗我说对我用了西施毒!”
“或许是真的。”青鸾含笑调侃。
“哼!先前卫庄大人在时,她没这个胆量,如今卫庄大人失踪,她也没这个机会。再说,与她相处这些年,对她的毒药好歹也知道几分,中没中毒,难道我会不知?若不是看在公子的份上,我早就把这女人……”
“撕了还是煮了?”
“你!”白凤气结。
青鸾微微叹息,“就冲她是韩非公子的胞妹,你便不会将她怎样,何必说这气话。再说,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能做到这般,已是很不易了。你堂堂男儿,又何必与之计较。”
“我若计较,大可拆穿她的谎言,甩手走人。凭她也想拦我?”
“你没有走,就说明你是个念旧之人。”
“当年加入流沙,一是为变强,破开太白之顶的冰封;二是为调查公子的死因;三是……如今事情尚未完结,我怎会轻易离开?”白凤怒气已消,目光悠远。
“所以……”
“我会找到卫庄大人。”白凤自树上跃下。
青鸾缓缓回身,“或许,我能帮你。”
“你?”白凤抬眸,“巨阙的主人可不是容易窥视的主。”
“又不是我去见他。”青鸾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只要有人直视过他,通过那人的记忆,我一样可以看见他的眼睛,进而窥视心境。”
“真是个好办法!或许你找个死人去窥测记忆更方便一些。”白凤斜靠在门边冷笑,不再看那女人,闭上眼睛自顾分析,“卫庄大人与他曾在木桥交手,木桥被巨阙一剑斩断……农家胜七之所以找上卫庄大人,其原因只有一个……因为鲨齿斩断了渊虹,而盖聂正是胜七要寻找击杀的目标。”
白凤忽然睁开双目,眸中流光微闪,“当今世上几乎没人可以接住巨阙的全力一击,何况卫庄大人……”
“既然当年渊虹可以,那么鲨齿也一定可以!”青鸾轻声言道,却在白凤心底响如洪钟。白凤抬眼望去,只见她的侧脸在月色的映衬下,温柔中透着几分坚毅,倦意中含着些许淡然,那是一种看透了世间沧桑浮华变换的清醒与超拔。
“那他为何……”不自主的,白凤便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那是因为他现在不想出现。而且如果流沙因为一人而崩溃,那么所谓‘天地之法执行不怠,即便没有国家的依存’岂不成了一句空话。”青鸾直视白凤的眼睛,说的极为认真。
白凤沉默了半晌,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将青鸾审视了一番,目光由一贯地讥诮不屑渐渐变得温暖柔和起来,与窗外洒进的月光竟成了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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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家。
东皇太一端坐于高坛之上,阴暗中的面庞看不出喜怒。
一名紫眸紫发,头戴银质面具,全身素白的女子面无表情的匍匐在他的脚下。
过了许久,东皇太一也没有出声,阴晴不定的眸中闪着危险的气息。
那女子在他脚边也一动不动,安静地似乎已然石化。
“千语。”东皇太一缓缓张口,“你说你无法感知她的存在?”
“是。”唤作千语的女子恭顺的答道,“想必云中君他们一击不成,被其警觉,从而设下了结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东皇太一语气阴沉,“三个长老竟然连一个失去了神石的人偶也对付不了,真是一群废物!”
“据云中君说,当时神之人偶有流沙白凤相助,又引来了天雷地火和鬼魅魍魉,将他们困住,从而才得以脱身。”千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如同机械娃娃。
“流沙?”那阴暗中的眼睛闪过一抹幽火,“就凭他们,也妄想染指神物?你继续追查,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找到人偶。天火之期已经临近,我不容期间出现一丝变数。”
“是。”
“还有,”东皇太一叫住欲要退下的千语,“告诉云中君他们,所谓天雷地火、鬼魅魍魉其实都是虚幻,神之人偶只是让他们看到了他们以为会看到的事情。记住,失去神石的人偶是没有任何攻击力的,这种失败绝不允许出现两次!除了人偶,其余阻碍一律歼灭,不必手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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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郊外。
“子房先生。”盖聂抱拳施礼。“不知先生约盖某前来,有何指教。”
张良微微一笑,还施一礼,“盖先生不必多礼。子房冒昧前来,失礼之处还请先生见谅。不知先生前番在机关城受的伤可都恢复了?”
“劳烦子房先生挂念,大抵已经好了。这还要多谢先生遣人送来的药石,盖某才能好的如此之快。”盖聂恭谦地回礼。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张良遥望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张良冒昧,有一件事情想请教先生。”
盖聂敛了神情,“先生请讲。”
张良稍作踌躇,抬眉言道:“先生在秦宫呆过不少时日,也曾随侍始皇陛下数年,可谓心腹之人。不知先生可曾听过苍龙七宿之说?”
盖聂一震,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子房先生也知道这个?”
“我有个同门师兄,因此殒命。”
“韩——非!”
“师叔对此耿耿于怀,我也曾经对天盟誓,要将其中缘由一查到底。”
“原是荀子先生之命。”盖聂明显松了一口气。
张良扬了扬眉,未置然否。
盖聂目色渐渐悠远,“那是一个七个国家的共通秘密……”
一个时辰后,说话的盖聂神色疲惫,听话的张良面色苍白。虽然盖聂只是通过一次始皇与公子扶苏的谈话而知晓其中部分皮毛,但其内容仍足以让张良出一身冷汗。
那七个藏着所谓苍龙七宿秘密的宝匣原来装的不过是一颗石头,但并非一般的石头,而叫千泷神石!据说,这神石中蕴藏着足以决定天地命运的力量,可惜就连始皇也不知如何运用。据说,神石曾经破损,而修复的方法竟是人命,于是有了长平之战后的坑杀四十万降兵。据说,神石使用的方法被存放在一个神奇的八音宝盒之中,只有具有千年神圣血统的有缘之人才有智慧将其打开。据说,当谜题解开,便可拥有让国之永恒,人之长生的无上力量——“天火”的力量。
这——便是苍龙七宿的秘密所在。
可惜,盖聂所知毕竟只是冰山一角。张良蹙眉沉思,如今的他就似站在一个迷宫的入口,大门虽被人打开,却没有行走的地图,只能喟然心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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