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光六十年,古江以东,丰州,有一座山。
山很高,终年覆雪。
雪上有屋,木质的屋。
屋里有人,血肉筑的人。
他看来并不太老,眼里有神采,身上有肌肉。
站着,像一颗参天的树;坐着,像一座承天的山;躺着,像一张射天的弓。
他有剑,陪他出生入死,出死入生的剑,剑就挂在腰上,无论站着坐着或是躺着。
他有志向,藏在眼里;有力量,藏在身上;有锐意,藏在剑上,为什么困在这屋里,这山上,这天下?唯有苍天知道,白雪知道。当然还有他自己知道。
终年有雪,终年无人,谁受得了这孤寂?他受得了。
雪终于被踩在脚下,被人踩在脚下,有人来了。
谁?谁来了?他不在意,不在乎。
“末学晚辈,拜见大侠。”有声音传来,稚气,疲惫。
侠?不错,他是侠,大侠。
他出声发话:“进来。”
于是那人进来了。
破烂的衣,破烂的裤,破烂的鞋子。衣服已没有衣服的样子,人却仍有人的样子。
来人很年轻,方才冒起胡须,长出喉结,眼睛虽不大,却有期待。
“晚辈祁晓青,拜见封大侠。”
“封某已隐居,早已不是大侠了。”
祁晓青语带尊敬,人略俯身,行了个晚辈礼:“丰州大侠‘清风剑’封天柳,晚辈初冠那年正听过大侠威名,纵大侠已退隐,晚辈仍尊大侠之名。”
封天柳闻言大笑道:“哈哈,好一个大侠,你来所为何事。”
祁晓青眼神坚定,缓缓道:“我要当大侠。”
封天柳猛地收了笑声,道:“你要当,便去当,找我作甚。”
祁晓青又躬身行礼道:“为来请教大侠之道。”
封天柳饶有兴趣,笑道:“你以为呢?”
祁晓青正气凛然,高声道:“侠之者,仁义无双!”
封天柳冷笑一声,道:“如此便去罢,你岂不是已懂了?”
祁晓青道:“仁义无双是为志,却仍需要别物。”
“何物?”
“本事!”
“何为本事?”
“仁者扬善,义者除恶,却都脱不了武艺。”
“所以?”
“所以求大侠授业。”
“哈哈,你走罢。”
“为何驱赶晚辈?”
封天柳笑道:“因为本无需业。”
祁晓青双眉一皱:“晚辈不懂。”
封天柳笑道:“不懂也无妨,自管下山罢。”
“晚辈……”祁晓青尚说出“晚”这个词的时候,他看见封天柳手一抬,已经轻轻一下抚到自己的身上,而到了“辈”这个字的时候,他已出了屋子的门,到了悬崖边上,再一分就摔下去了,于是他便说不下去了。
他只好下山了,任谁几天来无数次被请到悬崖边上,都只能下山了。
山脚有个茶水铺,山脚总是会有个茶水铺,只要山上没有恶匪,无论这座山上有没有个大侠。
祁晓青坐在茶水铺里,点了一壶酒,几个下酒菜。茶水铺里不喝茶只喝酒,这在江湖里也没有什么奇特的。
茶水铺里有其他人,他们都是江湖中人,因为本就无处不是江湖。
江湖中人喝酒的时候没有无话可说的时候,因为江湖无时无刻是无事发生的。
祁晓青总是特别在意别人在讨论什么的,要做一个大侠,不知道江湖最近的大事怎么成呢?
他在细听,别人却在粗讲。
隔壁桌两个赤膊着上身露出一片胸毛的彪形大汉,其中一个此刻正在口沫乱飞地讲着江湖新近的大侠事迹。
只听那说的大声说道:“那天,也就这个时候,鸿翔镖局,没错,就是那个镖行天下,无事无非的鸿翔镖局,诶,先喝先喝,不喝完这杯就不接着说了啊。”
听的讪讪笑道:“哎,别吊胃口了,我喝不就得了。”说着一仰首,一杯酒已经落肚。
说的见一杯酒果然滴酒不剩,大笑道:“鸿翔镖局呢,是接了个大生意,整整三千两黄金,在凤山山下就遭了劫。”
听的似是大为吃惊,瞪大眼珠道:“鸿翔镖局这么大名头都敢劫,不知是哪一路的绿林好汉啊?”
“嘿嘿,这凤山脚下还能是谁,当然是百凤寨,百凤寨中三十六天罡头领一齐下山,那声势,嘿嘿嘿,你自然也知道。”说的淫笑连连。
“嘿嘿,自然知道,百凤寨一百零八头领谁人不知。”喝了口水酒,听的也是两眼放光,不住淫笑,“听说个个都是骚蹄子,不知道多少好汉被夹死在那些白嫩嫩结实的腿里呢。”
那说的汉子不住冷笑,道:“你别羡慕,那可不是一回事,百凤寨中人练的正是鸳鸯双锏的腿法,被夹的可不是爽死的。”
听的一听只觉冷汗连连,也就揭过不提方才所想,问道:“也不知百凤寨得手了没有。”
说的兴奋非常,愈发大声道:“鸿翔镖局虽是人才不少,但百凤寨威名更是非凡,几合就收下了不少趟子手的性命,立马就要得手这三千两黄金了。”
听的也是兴致盎然,高声问道:“可是得手了?”一旁默声听着的祁晓青却偷偷笑,既然是“立马就要得手”那肯定是没有得手。
只一会儿,祁晓青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只因那说的接着说道:“当然没有得手,因为大侠来了。”
大侠的名字,就是祁晓青。
说的已经手舞足蹈起来了,像是在比划着。
“祁晓青祁大侠方一出场就大喊了一声‘住手!’,这一声威武非常,却是非常人所能喊出的,直吓得两方人马都停手了,然后祁大侠单人单剑就杀下场去,说时迟那时快,也就一眨眼间,百凤寨三十六天罡头领只觉自己后颈一凉,已经被剑脊拍到,登时人事不醒。”
听的倒抽了一口冷气,惊道:“这祁大侠竟有如此身手?”
说的却如他便是祁晓青一般,洋洋得意道:“那是,也不想想,若无此身手,怎做得大侠呢?”
祁晓青是再也坐不住了,他凑过去问道:“好汉可知那祁大侠是甚模样?”
说的一见又有旁人被他吸引过来,怎一个开心可言,他抬头挺胸,胸毛都似飘扬起来了,道:“这有何不知,我便有一个兄弟是那趟镖的趟子手,老子的消息可说是第一个得到的。”
祁晓青恭谦道:“不知能否告知小弟,小弟对大侠都是万分敬仰。”
说的道:“这个自然可以,为兄的也是对大侠仰慕非常。”说来可笑,他竟然对自己正谈的大侠自称“为兄的”,也不知他知晓真相会是何种表情。
祁晓青仍是居下道:“小弟洗耳恭听。”
说的一脸敬佩道:“那祁大侠身高七尺,剑眉星目,眼窝深沉,两眼炯炯神采非凡,额头隐隐似有圣光。”
祁晓青自顾自己六尺有余的身材,又想起自己的淡眉小眼,还有几月前算命先生看来发黑的印堂,不觉苦笑连连。
那说的自然也看到了祁晓青的笑容,拍了拍祁晓青,作同病相怜状,道:“贤弟啊,我们寻常人自是长不到大侠般的英姿的,你虽比为兄的差点,但也已是非凡了,不用太多苦悲。”
祁晓青苦色更深,勉强一笑,拱手道:“兄长说的是,小弟得此良言真是三生有幸,只是小弟这还有事,这便告辞了。”
说的也不以为意,道:“如此,那贤弟便走吧,为兄还要再陪陪朋友,这就不送了。”说着看了看原来那听的汉子,拱手算是与祁晓青辞别。
祁晓青与那汉子别过,却又不知该往哪边去,想起刚刚听闻“祁大侠”的事迹,又想起前几日与封天柳的对话,只觉心中一阵气闷,一路走,一路叹气,实在想不通自己的大侠之路要怎么走。
太阳总是无意间就升了又落,路总是无意间越走越长,人总是无意间就向前又向前。
日落的时候,祁晓青到了一个小村子里,就停在村子里唯一的铁匠铺面前。
于是他就买了一把剑。剑在江湖很常见,也很稀有。因为剑多,好剑也多,名剑却少。
提起名剑没人会不提封天柳手中的清风剑。清风剑者,就是青锋剑。青锋剑者,就是江湖无数铁匠铺打出来的无数的普通剑。但只有封天柳手中的青锋剑,才是清风剑,也只有青锋剑,能做如清风剑般的名剑。这其中的道理,年长者多半都懂,年轻者却多半不懂。
当然也有名剑不是青锋剑,比方说传说承光帝当年仗以一统江山,最后被祭在承光宗庙留着的巨剑,就不是青锋剑,更不是普通剑。
祁晓青要做大侠,他的剑就得是名剑,但他本意并不是要一柄名剑,所以他的剑就得是青锋剑。
所以他买的剑,就是这个寂寥无名的小村子里一家寂寥无名的小铁匠铺里一名寂寥无名的铁匠打出来的普通剑——青锋剑。
剑挂在身上,祁晓青就好像已经是一名大侠了,丰州江湖里已有“祁大侠”的威名,他却仍只是“好像”一名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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