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黄昏,单小娇又挣扎着要下地,陪伴她的无求也赞成说应该出去活动活动。于是她们相扶着走出了道观大门,上了后山。
上山的小路两旁林木扶疏,大有曲径通幽之感。树丛中绿草茵茵,怒放着各色的野花:殷红的野玫瑰,雪白的芍药,淡紫的矢车菊,金红的野百合……那数以千计无法列举的野卉奇葩尽情点缀着山间美景。光怪陆离的色彩,馥郁芬芳的气息使人心旷神怡。
单小娇在无求的搀扶下慢慢地向山上走着,已经走出了很远。无求看到她不时哈下腰摘下一株野草,并用嘴咬下上面的一嘟噜一嘟噜的小小的绿色浆果,津津有味地嚼着,于是便问她:“小娇姐姐,吃什么呢?”
“我说,你这小丫头,亏你在山里呆一回,连这个都不认识?我要说出来得把你吓爬下。”
“吓死我也要听,你快说嘛。”
“好,你先看清楚了,”单小娇把手中的一颗植物递给了无求,“它的大名就叫——”
“叫什么?”无求边问边看着手中的植物,觉得它与那地上的芸芸众生实在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应该说它就是北方遍地都生长着的一种草。只见矮矮的带着毛刺儿的蓬棵上生着圆圆的绿叶,嫩黄的小花,花后结出的果实颜色深绿型态极像一粒粒小小的杨莓或桑椹。她学着小娇姑娘咬下一粒浆果嚼了嚼,一种甘苦与辛辣使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啊——”她叫了一声把口中的果实吐到了地上,“好辣!”她喊道。
“吃了它!”单小娇突然眼睛瞪了起来,“要不然我就不告诉你它叫什么名字。”无求只好又咬下一粒在嘴里嚼了嚼,皱紧了眉头把它咽下去了。接着听见小娇说道:“你听好了,”她把手从无求的臂弯中抽回,尽量站直了一些,“它的名字叫山——辣——椒!”
无求嘴里吁出一口气,说:“小娇姐真会故弄玄虚,我以为它的名字一定如雷贯耳。哦,对了,山辣椒,这不是您的雅号吗?”
“正是鄙人。”单小娇说,“我当然知道山辣椒实实在在是一种不起眼儿的植物,普通得名不见经传,在这北方大地上到处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它那搀杂于群芳之中淡黄或雪白色的纤弱的小花尽管不被青睐,然而也会给春天增添美丽;它不畏严寒不惧生长环境的恶劣,冰雪消融它就会顽强地生长,这不正象征着大千世界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吗?”
“哦,我懂了,平凡中发现了哲理。真有你的,山辣椒同志,我跟你学会了逆向思维。”无求重又挽紧了小娇的手臂,“走,上山。”
山头到了,眼前出现了一片平缓的草地,被周围的高大树木围拢着,草地四周立着高高矮矮的一些石桩。有一张不小的石桌,石桌周围有几个石凳。无求把随身带来的棉垫子铺于石凳上,扶着单小娇坐好。小娇四下看了看问道:“这是练功的场地吧?”
无求答道:“你说对了。师父每天早晚带我们在这里练功。”
单小娇拉住无求的手说:“你跟师父说说,让我也跟师父学武术吧。”
无求说:“这没问题,师父诲人不倦,她会答应的。”
听到这里,单小娇乐了,这是一天来无求第一次看到的单小娇的笑容。
“辣椒姐姐啊,你看我们这里山险林密湖光水色多么美丽的一派北国风光,你啊想不想到这里拜师当个七星峰道士啊?”
“小老道,你别想盅惑我,我本肉眼凡胎没有这段法缘,况且在我心里业已积满了深仇大恨,此仇不报枉为人。”小娇说完抬起一双泪眼望着那傍晚的天空。有晚风吹过,森林中的枝叶发出了一阵唰啦啦的喧嚣,头顶上飘过来一层薄薄的云,四周的光线渐渐暗淡了。无求听得小娇的喉咙管有了响动,仔细听,听得她在诵读一句古词:
“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小娇姐,”单小娇此时突然宣泄的情绪无意中感动了无求,她问,“你还这么年轻,是什么原因让你背负上如此深重的仇怨,能说给我听听吗?”
“单某心可昭示日月,何况尔乎?不过这其中的曲曲折折怕是一时半晌很难尽述。”
“那就说说你被人追杀这一段吧。”
“好吧,你得先知道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凶残的犯罪团伙,秘密名称叫‘望乡会’,多数成员是刑满释放劳教释放或逃犯。他们敲诈勒索绑架杀人**妇女杀害警察,干尽罪恶勾当。我和几位义士兄弟歃血结盟,决心替天行道,志在拔除这颗城市毒瘤。他们是望乡会,我们就叫还乡团。望乡会的歹徒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诡计多端,很难发现他们的藏匿之处。在市场歌厅以及酒巴中有他们的喽罗在为非作歹,我们就杀进这些场所把那些喽罗打得丢盔卸甲跪地求饶,那些日子我们的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可是他们的头头中有两个应该叫做武林败类的人,不知哪里学的邪门奇术,见到这俩败类就该我们望风而逃了。后来得知这俩人竟是被通缉的杀人逃犯。”
“你们太危险了,”无求听得惊诧起来,对小娇有些担心,便插嘴说道:“你们赶紧找公安局啊。”
“有一件事,要是你也应该考虑清楚该怎么办。望乡会大头目或下面喽罗几次被抓捕,没过几日又被释放,还不能说明公安机关或市政府有当权人物在包庇保护着他们吗?正当我们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相信公安机关的时候,马大合派出所对我们实施逮捕,其他兄弟逃了,把我和唐高中抓了,说我们涉毒,是贩毒团伙。”
“小娇姐,贩毒可是大罪啊,为什么说你们贩毒?”
“说出来气死人。唐高中有个朋友是学日语的大学生,外号土地佬。有一次毒瘾发作,唐高中就到外面买了一小包**,偏偏被派出所的人盯上了。到派出所一量是一点五克,当时按吸食罚款处理,后来就说我们是贩毒。多亏东城分局牛队长给我们办了取保,后又替我们翻案,当我们知道正是他抓捕了望乡会的大头目时,觉得这是位好人。尔后他要求我们协助调查逃犯,就是那位土地佬证实了俩逃犯就在望乡会中。我们迫切希望这位牛队长赶快行动,把望乡会一网打尽,然而今年春季好人牛队长的摩托车上被人安了炸弹,他被炸身亡。”
“真可怕啊。”无求叹息了一声说道。
“现在该说说我为什么被人追杀。土地佬为了找份工作按广告地址去应聘,没想到招聘方竟是望乡会。他们有一张日文地形图硬说是藏宝图,逼着土地佬给翻译,最后被挟持到一个山洞。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被望乡会绑架,惨遭凌辱。昨天晚上唐高中找到我,说土地佬和那个小女孩逃出来了,望乡会的人正在追杀他们。我说有我在你们不要怕,于是安排他们逃走,我拼尽全力掩护。”
“小娇姐,我真为你感到骄傲,我有幸认识了一位伟大的女侠客。今后你该怎么办呢?”
单小娇一时无语,她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两条腿,皱紧眉头说道:“我保护的人只要活着,我的仇敌必然灭亡。”
无求把原来准备要说的话止住了,她愈发感到这位山辣椒姐姐疾恶如仇的性情是如此坚固,这是她始料未及的。本来这次陪小娇上山是想撮合她们母女相认,从目前来看,这位山辣椒简直就像一个火药筒。但这无求还是想到了办法。
“这么说,”无求道:“你的大仇一定得报,到那一天你还会不会来当道士啊?”
“报了仇,”单小娇又抬起头望着天空,“如果苍天有眼让我报仇雪恨,我还会说什么?别说当道士,就是当个街头乞丐也心甘情愿。好吧,小老道,到时候我来就是了,跟你在一起。”
“可是,那时候我可能不在这里了。”无求说,“我们实习后要写论文。爸妈说等我论文通过了就送我去美洲发展,你还能见到我吗?”
“你的爸爸妈妈真好。”单小娇说。
“你呢?”无求终于找到了切口,“你的爸爸妈妈还好吗?”
“养父母在我一岁时收留了我,五岁那年养母去世。”
“你的亲生父母呢?”
小娇摇着头,半天说道:“我怎么知道?”
无求眼睛一亮,说道:“假如说,假如说你妈妈现在来到你面前,你会对她说什么呢?”
“我妈妈,”单小娇摇着头说,“她不会的,她已经不存在了,她还会来吗?”
“听我说,”无求站了起来,眼睛也望着头顶的天空,“就在二十年前一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一位母亲出于无奈将怀中一岁的女婴送给了单老蔫夫妇,女婴的襁褓里除了千元现金,还有一只白色阴阳鱼玉坠……”
呆然静听的单小娇慢慢地从领口处掏出那只玉坠,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无求,突然摇着头说:“你,我说你这个小老道,你是不是装神弄鬼呢,你怎么知道你所说的事?”
“善哉,”无求并不回答,而是走过石桌背对着小娇,手指头上的天空喃喃而言,“你方才还在羡慕我有亲生父母。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的亲生父母来到你的面前,你会对他们说什么?”
“我?”无求听到单小娇突然一拳擂在石桌之上,那石桌砰的一声直震得地面一阵颤动,随即一声哭叫,“我会问他们,我那么小,你怎么忍心抛弃我……”
预想之中或意料之外,无求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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