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平国树家的丁美兰匆匆地往回走。穿过几条街巷,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竟转了向,曾经熟悉的街景顿觉格外陌生起来,这位曾梦想成为局长夫人的杰出女性此时忽然有了力不从心之感。她颓然止步想坐下调整一下心绪,可这是众目睽睽的大街啊,崇尚尊严的她还是挺直了肥胖的身躯。她踏步于这一条或另一条路程,心中被乱糟糟的往事塞满。“平国树啊,我怎么始终也没看透你这个老东西呢?”她又走不下去了,因为泪水已使她两眼迷离。
她现在是冷冻厂的保管员,住着单位的公房。那时的公房是一流儿连脊的平房,每家一个小院,一栋房多则可居住五十多户人家,远看极像一个大大的竹筒子,因而又叫做筒子房。已经精疲力竭的她打开了筒子房的一个院门,院里的一个大包裹把她吓了一跳。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包裹,见是一个普通的邮包,发邮地是在本市。是谁给她寄的呢?她带着满腹的疑虑撕开了那黑色的包裹皮,里面是几件衣服——她十分清楚地认出了这都是她儿子小魁子的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地抖开,看到了中间夹着的一张纸。她急急地展开,那上面出现了歪歪邪邪的几行字,端详半天认出了这是儿子写的字——他不可能写出更好的字,连写他自己的名字都要费拉屎的劲;他写的那简直不能叫做文字,一个个伸腿拉胯宛如一堆堆的蟑螂蚂蚁,读的时候得努力拼凑。恍惚中她将纸条上的字读了出来:
老娘:找不着我就是上天堂了,请把我的衣服埋了吧。过年节时好看看我,多烧点钱给我花吧。
纸条飘飘悠悠落到地上,丁美兰的眼前突然弥漫了一阵黑雾,她摸索着向屋内走去。
“二王八!”她喊道,打开了屋门的门锁。她有些糊涂,门锁着怎么会有人呢。被叫做二王八的是跟她正式同居的男人,姓王,原来是京剧团的猴戏演员,剧团卖不出票黄铺子了,漂亮的老婆也跟一个广东商人跑了。丁美兰想跟平国树结合的愿望破灭之后的某天,在江边练减肥时同他相识。其实她的本意是找个男人可以帮助操持家务管教儿子,可事实是这二王八除了油嘴滑舌别无是处。她曾几次宣布同他分手可这位就像一贴狗皮膏药赖在她家就是不走。她想二王八应该知道这个包裹是怎么回事。
突然降临的包裹和字条让她惊呆了,傻眼了,她仿佛读到了一份绝命书,一阵阵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儿子究竟怎么了?不是说在外面做买卖吗?儿子从来不向她告知在什么地方做何种买卖,时间长了她也就不再过问。可这是做的什么买卖啊!她浑身一阵冰冷,冬天是不是突然来临了?她出了屋出了院奔向大街一路喊着二王八。有人告诉她说她家掌柜的去江边了,她便来到江边。可是在江边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几个来回也没见着二王八的鬼影。终于她来到那块江堤石头旁坐了下来。这是一块泛着青绿色光润的被凿刻得方方正正的大理石,对她来说这绝对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是这么多年来陪伴过她让她值得一叙衷肠的知心伙伴,今天她俩又聚到了一起。
“我该怎么办?”她用颤抖着的手伸到下面抚摸着那石头,她听到了涨潮的江水在脚下呜咽。
“儿子……”丁美兰仰天叹了口气。她记得不知是在哪一年,二十年,十五年或是十年前的某天,她坐在这块石头上苦思冥想,猛然间看见了一位披头散发的女人——一身僧尼装束——正跋步向石堤下那浑黄的江水中踱去;她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词曰:“二十年啊,你这条江啊,流的是水吗?不,你流的是千千万万慈悲母亲发自心头的眼泪啊!尝一口,尝一口,怎么这么苦。是苦瓜苦果?不是;是苦胆黄莲?不是。竟是何物于人世间?有谁能说得明白,此乃人生之苦也!……”
滔声阵阵,江水奏响一片叹息之声,转眼间淹没了那位僧尼的双腿,漫向她那飘飘然的僧衣。她吓得大叫着:“不要,不要进去!救人啊——”她狂呼着跃下江堤的台阶向江水中那人奔去。而那僧尼,倏忽间不见了踪影……
多少年来那个男人的缠绵缱绻让她真实地感动过,她决心为他而生为他献身;那个男人的似是而非般的变易使她惶惑过,她被丢进枯井疯狂已极地去抓那根井绳;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男人变成了一尊石刻的雕像,她曾一再宽慰自己:那仅仅是梦中的错觉啊。当她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她是那样悲伤,她的心凉透了,冻结了,破碎了!她刻骨铭心般地感觉到二十年前与他的际遇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种牺牲,她牺牲了美好的青春,牺牲了灿烂的人生,牺牲了珍贵的人格魅力,纡尊降贵苟苟且且地荒度这多年的岁月,实在是干着一件天下最大的大傻瓜所为的蠢事。
“平国树,今生遇到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诅咒他,继尔又为他而哭泣,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来到这江边,这夜深人静的江边。每当她心中的温度于不觉间趋于冷却的时候,只要看到这块熟悉的石头,她的体内顿时滋生了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这无言的尤物常使她重温曾经的梦境,那披头散发的江水中的俗家僧尼,那叨念着让她不解其义的偈语的女人。她深深地感到这正是上天对她刻意地安排,也只有那个女人才能排解她心中的苦涩,心头那千千结万万结,她一定会为她解开。她每次倨坐在能使她产生温馨之感的这石头上就会异常渴望见到那位神秘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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