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在出租屋找到了外号叫蝈蝈的郭建国,只见这个嫌疑人是个大高个,生就一副凶面孔。审讯室的幕墙上在播放着朱久介受审的无声影像,他坐在凳子上张大了惊疑的眼睛在观看。看着看着他站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恐慌与不安,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室内只有他自己。他瞪住那面屏幕,把上下牙咬得咯嘣嘣响猛地一蹿跳将起来用手指着屏幕中的朱久介厉声骂道:
“你个臊跑栏子王八蛋,你个蠢猪!不让动那车**非动不可。你害死我了,臊猪!”他跳着转着圈越骂声越高,“臊猪,**的,我操你八百辈祖宗!我要能出去非把你那臊猪头剁下来不可!你——”他气喘呼呼,在地上一圈一圈走着跳着,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头捶着前胸,最后他用双手捂住了脸,蹲踞在地板上大声嚎哭起来。
在另一间屋里观看监控的吴元和郑毅互相对视一下,点点头。
对郭建国的审讯出奇地顺利。这个看似粗鲁面相凶恶的嫌疑犯几乎在流着泪讲述了他获刑及释放后又犯下的一桩罪行。
……郭建国父母早亡,孤独而贫穷的他二十四岁那年进了公社酱油厂,第二年这个“工人阶级”意外地跟邻村一位水水灵灵的十六岁的小丫头成了亲。公社酱油厂由于经营不善很快黄了铺,他只好回村承包几亩菜地。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虽然不愁吃喝但日子还是过得紧紧巴巴。不知是在那之后的哪年哪月,村子里传开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热心跳的新闻:本村的老费太太到城里女儿家生活,闲不住到处捡破烂,五年靠卖废品攒的钱买了间百米面积的楼房,儿子女儿抢着养老……
“捡破烂……卖废品……”这条不知是真是假的传闻整天困扰着他,他再也没心思种菜卖菜了,一个同样使他眼热心跳的预谋在他心底滋生了。
煤不黑市电厂改造输电设施,拆除高压铁塔,拔弃糟朽的木杆,改为电缆输电。在工程行将收尾时发生了一桩盗案:某一偏僻地段已铺设完毕的价值十几万元的地下铜缆被盗割。半个月后公安机关将案侦破,正在卖电缆铜料的郭建国被抓获。他被判刑五年,服刑在望乡台监狱。
在那度日如年的五年,除了刻骨铭心的悔恨,便是魂牵梦绕的思念——而思念的主体则是他那位美丽可人的娇妻。五年中的夜晚他总是做着同一个梦,屯子里道旁的树上也可能是地上,一颗又白又大的甜香瓜成熟了并发出了诱惑人心的香味,那是令任何成熟男人不可抗拒的香味啊。那些男人发疯般地去争抢,他们互相撕打起来,都想把那颗香瓜一口咬进嘴里……
放风时在那高墙电网之下,睡不着时在那黑暗的监室之中,他又会编织另一个荒唐的思虑。恍惚中他看到了他西邻那男人,一位长得白白净净的县城机械厂的技术员,技术员的妻子是村里小学的老师。他想到那个当老师的女人放假时一定会回她城里娘家去,邻居的家只剩下那小白脸,自己水灵灵的妻这五年能守身如玉吗——每当想到这里时他都会狠狠地扇自己几个嘴巴。
五年后的秋天,他背着行囊走出了监狱那漆黑巍峨而沉重的铁门,归心似箭的他感到了解脱和自由。他一路想着久违的娇妻和幼女,回到了离别五年的家。开门的是妻,妻的后面却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正是他的小白脸邻居。妻告诉他这几年邻居两口子没少帮助她,今儿个买的秋菜,都是邻居给搬回来的。应该说邻里相帮是人之常情,然而他的心里却在添堵,疑虑的阴云不觉间扭曲了他的正常理智。事情出在晚饭后。
妻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并请来了邻居夫妇和他们的孩子,而他由于无名的烦恼借酒浇愁酩酊大醉。他借着送邻居回家之机在路上挥刀砍向邻居,而后逃跑。
他成了被通缉的逃犯,逃到这座城市,结识了狱友朱久介。经朱介绍他加入了“组织”,在三号头目“钻天猴”的管理下活动于各个市场。至于所参加的是一个什么组织,名称叫什么,主要头目的情况他和朱久介都所知廖廖,自“加入”那时起管理他们的那位三哥便警告过他,绝对不许瞎打听有关组织的事,“小心割下你的舌头”。
他叙述了参加组织时的情景:喝过鸡血酒后要给关圣帝君磕九个响头,接下来跪在那里宣誓。他记得那誓词的第一段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笼子里蹦的。什么叫“笼子里蹦的”,就是从大牢里放出来的。第二段就是一切行动听头头指挥,如有违抗祸灭九族!
他交待出这个组织还有党章,郑毅问:“你们的党章是什么?”他说,钻天猴曾让他们背党章,他觉得那几句条文不像什么党章,简直是满嘴胡吣——当然他绝对不敢说出来。党章的首段开头是这样说的:“弟兄们,都是撂笼子里蹦出来的。我这是天堂,到我这保证叫你们有肉吃有酒喝有娘们玩!”接下来说:“谁是四进宫出来的,我这把交椅就是谁的。……”组织中有明确的分工,其他人干什么他不知道,他的任务是在自由市场收税——郑毅纠正他说,你们那不是收税而是抢劫。
……前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他与朱久介在那个肮脏的住所里喝着闷酒。门被撞开了,一个人闯了进来,是很久见不着面的四头目“四蝎子”。只见他衣衫破烂,步履踉跄,满脸血迹,目露凶光。“起来,跟我走!把吃饭的家伙带上。快他妈点。”
他们坐上四蝎子开来的那辆破三轮,在滂沱大雨中拐进了几个胡同,最后停在一幢房子的院外。四蝎子小声而神秘地说:“知道来干什么吗?有可能还是来送命的。告诉你们,这儿有一个咱们组织的死对头,就是山辣椒那小娘们,我们五个也没干过她。大哥的最高指示是,开除她的球籍。”猪久介问啥叫开除球籍,四蝎子说:“就是让她永远在地球上消失!真他妈笨。”一听说山辣椒这个名,朱久介就不想下车,况且四蝎子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四蝎子跳下车,唰地抽出一把雪亮的砍刀顶在朱久介的腰上,喊道:“下车!给我上!”他们冲进了院子里。
雨中,从屋内透过一片昏黄的灯光,见四五个人围在那里,地上躺着一个女人。四蝎子分开身边的人挤过去问:“喂,她咋地了?”
“咋地了,”随着声音又走进一个人来,手中哗啦啦抖动着一条钨铁九节鞭,他那说话的喉音令人恐怖般难听。此人身材矮小,面呈青绿颜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这位就是钻天猴。只听他哼了一声说道:“好几个人连个娘们都打不过,你还叫什么四蝎子?看她还有口气没有。”
四蝎子忙去试探,回来说:“死了,山辣椒死了。三哥啊谢……”再一看,钻天猴早已没了踪影。
“她怎么死了?”四蝎子问。有人告诉说,三哥来了,没几个回合一鞭就把她削倒了,就见她不知从哪摸出个小瓶子一仰脖就喝,接着就不动弹了。
四蝎子到女尸旁捡起一个怪模怪样的小玻璃瓶,闻了闻,里面飘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味。
“屋里找了吗?”四蝎子问,“那个土地佬,还有常小莲那小娘们呢?”
有人说,里里外外都翻遍了,没见那两个人。
……
郭建国说那天晚上四蝎子显得特别惊慌和颓丧,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后来四蝎子就命令他和朱久介负责处理山辣椒的尸体。朱久介说扔江里算了,遭到四蝎子一顿骂:“**的真够混蛋!大江在防汛人多船多,去那找死啊?远点拉着扔哪条河沟子里。”随后给他们俩又布置了一个特别任务。
他们拉着山辣椒的尸体冒雨向城外奔去,接下来发生了开篇那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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