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死城
等待伤口愈合。是一个漫长枯燥的过程。
阎罗说。她已经死过一次。这世上再也沒有达达这个人。
相应的。她那奇迹般的愈合能力。也被舍摩黎那一剑彻底毁灭了。甚至连阿修罗最基本的痊愈能力。她也丧失殆尽。身死之时。属于这具身体的所有力量都被带走。即使她的血液里还有阿修罗与夜叉的血统。现在的她。除了剩下浩瀚的寿命。什么也不剩。
这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伤口愈合要比受伤还痛苦。为了避免一切会让伤口重新裂开的可能。她不得不整天躺在那张黑色的大床上。等待着伤口长好。等待着彻底远离死亡。这一躺。就是十多天。躺得她昏昏沉沉。意识模糊。脑海里还不断重复着与阿修罗大战的画面。残酷的杀孽。溃烂的仇恨。
“你应该适应了黑色曼陀罗。”阎罗的声音冷不防响起。将她记忆的闸门骤然关紧。把她拉回到现实中來。
达达从混沌的思绪里睁开眼睛。然后缓缓支着身体坐起來。看了看站在阴影之中的阎罗。问：“什么叫我适应了黑色曼陀罗。”
“黑色曼陀罗的藤蔓已经缚住你身体的每一根经络血脉。”阎罗的话让达达毛骨悚然。她抓紧了胸前的衣襟。如果照着他的说法想象出來。那现在她的血肉之中岂不是爬满了绿色藤蔓。
“阎罗。”达达用力地走下床。站在他面前狠狠地盯着他：“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怪物。。”
“怪物。”阎罗有些不解。淡淡地看着她憋得红扑扑的脸颊：“你全身上下哪一点像怪物。”
他用了“全身上下”这四个字。让她脖子都气粗了。质问噎在喉咙里。如果目光能杀死他。他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好几回。
“对于你们。这世上沒有重生之法。”阎罗语气淡漠。说话时连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世间万物。死后魂魄都会來到我这里。黑色曼陀罗有引渡灵魂的作用。所以它们只开在忘川里。让忘川里的魂魄得以指引。通往轮回。”
达达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用黑色曼陀罗固魂。将你的魂魄强行留在你体内。”阎罗慢悠悠地说着这与他无关的事情。看她神色稍微平息一点。又道：“但是从某种意义上來说。这是一种禁法。要想实施它必定要达成某种协定。要有牺牲。”
又是协定。达达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恶火。一字一顿道：“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阎罗沒有理她的问題。而是看了看她。她似乎已经康复了不少。面色红润。还有力气在这里较劲。于是道：“出去走走。”
达达看着阎罗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生将怒火憋了下去。
当双脚迈出这座空寂的宫殿时。她从沒想过等待她的是一条漫长的台阶。整座黑色宫殿建在琰摩城的最高处。台阶的尽头。是一片黑压压的死城。是的。居高临下地看下去。这就是一座庞大但是寂静的死城。唯一的光线。就是连接着城门与王宫台阶的那条宽阔道路。道路的两边是两排青幽幽的磷火。其余的地方。沒有一星光亮。她不禁抬起头看着天空。才现这里的天是暗红色的。上面有整片整片的漆黑乌云。沒有星星和月亮。
这里找不到任何关于生命的迹象。死亡的象征。却布满了整座城。
阎罗已经缓步走下台阶了。达达紧跟在他身后。
这让她想起了当初回到舍摩婆帝的时候。那时她面对那通往王宫的似是无尽头的台阶。却决定靠自己的力量亲自走完它。现在想來。真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悲凉。命运不是一条坦途。她却亲自选择了最崎岖的那一段。
阎罗听到她的叹息声。转过身來。望着她：“你还活着。毋须唉声叹气。”
达达不接阎罗的话。而是绕开他。走到他前面。
最后一级台阶终于走完。她站在这座死城的中轴大道之上。看着那幽幽磷火和那片磷火之后照不到的漆黑街道。皱了皱眉头：“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沒有。你的族人呢。”
“我沒有族人。”阎罗看着那片黑暗。“我只有卒子。”
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他。青色的微光照在他脸上。散出诡异的光泽。沒有人比他更适合当死神了。
“只有阎王天的双眼。才能看清地狱的真实模样。”阎罗依旧淡然地说道。可是达达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在她心底勾起了莫名的伤感。
阎罗悠闲地往前走。他黑色的长袍沒有边沿。而是像黑雾一样消散在空气里。让他整个人都被一阵浓厚的黑暗所包围。又或是。这世间的一切黑暗。都只是他合身的衣袍。
两人默默地沿着忘川河畔漫步。直到走近那片红色的曼珠沙华。它们仿佛只开在远离琰摩城的地方。
“红色是曼珠沙华。白色是曼陀罗华。往生之花。依附着河岸而开。为忘川里的灵魂照亮通往轮回的道路。”阎罗不急不慢地说道。她看到他走到一朵曼珠沙华前。竟伸手抚了抚它。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阎罗又收回了手。看着忘川的尽头。不说话。静凉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思绪。
达达顺着他的目光。同样看向这条忘川的尽头。它绕着王城缓缓流向了黑暗之中。
“它流向哪里。”达达不自觉地走到岸边。手捧了一点冰凉的河水。借着曼珠沙华的光芒她才看清。这忘川之水。呈淡淡的墨色。
“它绕王城而过。通往轮回井。”阎罗说道。“但不是所有灵魂都能顺着忘川进入轮回。前世罪孽深重的。会直截來到琰摩城中。接受惩罚。”
达达顿了顿。只见阎罗忽然看向她：“舍摩黎。便是能够直截进入琰摩城的客人。”
他说“客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是这样冷冰冰的平静。却让她脊背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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