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住我的胳膊将我扶起：“先别忙着谢我，过来看看我这画儿……”
我虽有些莫名，却也依言往他笔下看去。
紫衣美人儿已跃然纸上，一把长剑在握，舞的肆意不羁。可独独……还少了一双明眸……
他问我：“画的怎么样？”
“画的……好！”我答着，脑中忽的浮现出一尊神像金身。
“好在哪里？”
“好在……”，我思虑片刻，老实作答：“尚未点睛，便已初具仙子七分风姿，若是帝君一气呵成，又能道出紫毓仙子何等神韵？”
一丝惊愕一闪即逝，他随即失笑道：“你……也没那么笨么！”
他又问我：“你在哪里见过她的模样？”
我便耐着性子将当年与昊晔同游紫玉观的事儿说与他听。
他听了显得有些失神，目露惋惜的叹道：“那小儿，倒是还挺像话的……”
我心中一紧——这兜转半晌，终是有机会能将话题落到正处了。
忙趁势问他：“帝君，可是知晓其中因由？昊晔……与仙子，又有什么干系？”
“没甚干系……”，他看了我一眼，许是觉得我不大信他，又重复道：“确实没甚干系……他才多大年纪？能跟毓儿有什么干系！”
我大为疑惑间，又听他怅然自语道：“毓儿的画像，我每百年只敢描这样一副……画勤了，心里难受；可不画，我又怕自己有天会忘了她的模样……”
见他一句话也落不上重点，我不由心生焦虑，忍不住出言提醒：“帝君对仙子的眷慕之心，白尹看得出，亦是十分感动。可白尹……白尹只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道：“那沏茶之水还得醒上许久，小狐狸这就不耐烦了？”
复又执起画笔，他且描且缓缓说道：“其实，我也确实不该与你提起毓儿。虽是长久不理上界之事，我却也不愿因一时口快，再叫这天地再失了安稳……”
他停笔看了我一眼又道：“可一见你的模样，却叫我有些管不住嘴，对故人多感慨了几句……”
这言语中缠绕的寂寞味道，叫我一时心生愧疚，又不知如何安慰。
他却自顾说道：“不是我不愿对你知无不言，而是，我亦有难言之隐；况且你想知道的真相，其实我并不清楚……自打三百年前一见以后，我便再未与她有过什么瓜葛。”
“不过！”他停笔，面色严整开口：“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昊晔小儿，待你绝不如传言中那般薄情寡幸！他若真够狠绝，也许，便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了……”
猛地抬头，我看见他的双目中映出了我灼热的探究之心。
抬手向我招了招，他瞥了一眼砚台。我赶忙颤抖着双手卖力研磨起来。
他啧啧一笑道：“青萝当年找到我，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竟是除掉你！那丫头何等精明，若不是恨你入骨，她怎会将你放在满盘谋略的第一步？她越恨你，则表示她越觉得自己无法扭转那小儿的心！我虽不大喜欢那丫头，可不得不说，她看的实在比你通透！”
忽的抬手将我的手压了一压，他挑眉开口：“又糟蹋了一方好墨……”
我低头看着手下的一片狼藉，只得干干笑了两声。
捻了捻墨迹斑斑的手指，我压下胸口的潮涌，开口问他：“那三百年前，帝君何以一语成谶？你是如何预料到……这般结局？”
尾音蓦的哽咽，一滴清泪砸在砚台之中，氤氲无踪……
一支笔伸上前来，正正蘸上那滴泪化作的新墨，往宣纸上点去。
他悠悠开口：“有人想叫他死，他却不想伤那人分毫……你觉得，在这本就不公平的对弈中，他能有不满盘皆输的一天？”
“是谁！”我听见自己从牙缝中挤出的低吼，“是谁想叫他死！”
猛地望向那正在小心点睛的人，我怨愤开口：“当年帝君明知有人要害他，为何不能助他一把？昊晔他身份特殊，帝君你贵为仙界神尊，为何不能为仙界未来的安稳着想，助他避劫？”
“我凭什么要帮他？”，执笔的手稳的可怕，他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帮那昊天老儿的儿子！”
斜觑了我一眼，他冷冷笑道：“你知，当年想叫他死的人是谁么？”
见我忿然不语，他自顾开口：“毓儿唯一的骨肉想叫他死，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勉强袖手中立。小狐狸，你应该谢我才是！”
他薄凉的语气叫我顿时有种甩门而去的冲动！
那凶手是紫毓仙子的骨肉又怎样？凶手就是凶手，况且，是还弑帝的凶手！便是紫毓仙子本尊，叛离了仙界，不也照样落得个身死魂灭的下场！
当年昊晔最后的心意到底如何？本该由他亲口与我说明！而不该连一颗璃珠，都只来得及交与旁人带给我。
竭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我深知：若是现在与他撕脸辩驳，不仅无法改变任何过往，便连昊晔的死因，我也永远无法得知……
捏紧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我却平静开口：“帝君所说之人，现在何处？”
担心他护短不肯直言，我又赶忙保证：“白尹绝不会对那人不利！因为就算他死，昊晔也没可能活转过来。我只想问他，当年昊晔最后的抉择，是不是真如青萝所说……”
“你不必去问，我虽没能眼见，却也知道事实并不如青萝所说！”，他皱眉望我，眼中是显而易见的责备意味：“你若连他的心意都要怀疑，又怎么敢说自己真心爱过？”
“我……”，一时竟无法领会他的意思，我茫然开口：“所有人都那样说……”
“所有人！是不是连你心里也这样说着？”，他语气中莫名含了些嘲讽的味道，“你选择相信所有人，却不信他的心意……当年，所有人都说毓儿叛离仙界，可我偏不信！如今，就算三清六界再寻不见她一丝踪迹，她的牌位金身不被允许供奉在任何地方，可我依然晓得，她活在这里……”
他用力压上自己心口，一张倜傥的俊脸笑的有些苍凉：“活的比任何人都自在洒脱！”
望着我，他目露悲悯：“若连你都不信，他又能继续活在哪里？难道只在这六合之间留下一个任人编排的传说？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灰飞烟灭了……”
我愣住，一时难以分清：这话，他到底是说与我听，还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其实，当年的我不是没有心存侥幸过。
可当一件件难以辩驳的“证据”摆在我眼前，一个个笃定不已的声音在我耳边不停煽动，我不得不接受——这，便是真相……
在所有人眼中，我都是那个被他鄙弃的可怜又可恨的女子。就连银柏与南瑟也丝毫没有掩饰他们对我的怜悯之情。我怎能再有勇气去与旁人辩驳，再去“厚颜无耻”的推翻被所有人认知的那个“事实”。
于是，我任凭自己浑噩三月，任凭自己白了三千青丝……我在告诉自己——他，的的确确，不要我了……
可若我真的这样确定，这三百年来沉沦凡世，我到底，想要溯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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