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瑶在如烟楼的菩萨像前跪到了后半夜，屋里偶尔会有油灯偶尔传出的噼啪声，还有丁瑶抄书发出的簌簌响声，屋外便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
已经是丑时了，丁瑶想着四周如烟楼外再没有什么人来去，于是将袖口抖了一抖，一张被揉皱的纸片掉了出来。
仍旧是那刚劲有力的字体，只是与陈云翔早上看到的不同，那是被丁瑶匆匆藏起来的后半张纸。
这张纸上写的东西才是重点，丁瑶当时匆匆浏览，等她发现身后之人时，就当机立断地只藏起了这后一张纸，将第一张信纸交给了陈云翔，让他以为这半封信就是全部。
丁瑶将纸条慢慢展平，趁着夜半无人时开始细细地阅读起来。
“闲话还是少说，不知我是否曾经知会于你……”
这第二篇信纸字小且密，将陈俊成何时与公孙牧野联络过、公孙牧野与陈俊成达成的协议、还有他揣测的公孙牧野的真实目的统统告知了丁瑶。
丁瑶越看心中越是震惊，没想到陈俊成自那日与自己承诺过后，竟然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将事情推进到了这种地步。
现如今他告诉自己，一是因为他信任自己，二来也是将自己拉到他的阵营中去吧。
丁瑶心中无法平静，她步步为营了这么久，筹谋计划了这么久，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春节刚过，春天就要来了，可是这皇宫之中马上就要迎来另一场狂风暴雪了。
平静的表象终究会过去，丁瑶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此时她早已不知跪在硬邦邦的地上抄了多久的书，两个膝盖发麻发痛得好像要断掉。
丁瑶在心中暗自伤心，陈云翔如今也这会般狠心地惩罚自己，一切都要到尽头了吧。入夜后的如烟楼还是有一些阴冷，丁瑶一个人跪在外室，连火盆都没有点一个。
她从没有如此这般感到孤寂，从前在西郊别院没有，后来被抓到烟花阁中时，她一心想要逃出去，所以也没有，甚至再后来容若湘嫁入皇宫，住进了青鸾苑中都没有现在这样的孤单。究竟是什么变了？
丁瑶环顾四周，其实，陈云翔并没有派遣任何一个人来监视丁瑶，说什么罚跪罚抄书全凭丁瑶自愿。如果她不想写，现在就是进到寝殿当中去睡上一觉别人也不会知道。
可是，丁瑶不知怎么，似乎非要和陈云翔置这一口气似的，即使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丁瑶也是将身体绷得笔直，一字一句地抄着那劳什子《道德经》。
不消一会儿，丁瑶就累得头晕眼花，面前那蝇头小楷都变作夏日的蚊虫，仿佛围着丁瑶的耳朵嗡嗡地飞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道可道，非常道……”
如此这般折磨了自己一天，后半夜，丁瑶终于伏在案几上睡着了。
第二天直到有宫女来送饭，丁瑶才被吵醒，进门的宫女带着一身冰冷的寒气，这股寒气使丁瑶脑子清爽了些，她接过饭食，没说什么，宫女也一样，什么都没说就退下了。
丁瑶吃饭时并不会再跪着，而是直接就地坐在了蒲团上，她缓缓地伸直跪得僵硬的双腿，一阵难以忍受的酸麻顿时令她半个身子动弹不得。
丁瑶只是轻轻抽着气，一声不吭地忍过这股难受。
她打开食盒，菜色简单，但是对于此时饥饿难耐的丁瑶来说却是十分珍贵。
她来不及细细品尝，一夜的精力消耗使她腹中空空如也，这时正是需要进食补充体力的时候。
温热的米粥划过食道，丁瑶喝着喝着却感到了满腹的委屈，她几口喝完了一碗粥，却不知是在和谁较劲，其他的饭食她竟然碰都没有碰，将食盒一推，她又板板整整地跪了起来，展开纸笔开始抄书。
不一会儿，那宫女又进来，准备收走食盒，伸手一提却觉得食盒分量并没有减轻多少。
那宫女似乎是纠结了一番，终于劝丁瑶道：“贤妃娘娘，这身子是自己的，娘娘跟陛下置气也不能毁了自己的健康啊。”
丁瑶闻言只是轻轻一哂，说道：“你忙你的去吧，本宫自有分寸，只是不想吃而已，不是什么跟皇上置气。”
那宫女与丁瑶算不上亲近，听她这样说，便也就不再多嘴，提了食盒匆匆退下了。
宫女刚刚走出如烟楼，就被陈云翔拦下，那小宫女顿时惊慌失措，连忙行礼，陈云翔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手拿过了宫女手中的食盒。
陈云翔将盖子打开，朝里望了一眼，眉头因为这一眼而皱了起来。
“是不是御膳房做得不合口味？下次叫他们做清淡些，瑶儿不喜欢吃味道重的东西。”
“是是，奴婢知道了。”小宫女连连点头，战战兢兢地退下。
陈云翔朝如烟楼里看了一眼，当然他什么也看不到，呆立一会儿，他便走了。
陈云翔心中自然还是挂念着丁瑶的，他那天也确实是发了很大一通火，但是说了处罚之后，他很快就后悔了，只不过一代帝王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又如何能改，所以他下令之后便没再管这件事，也没有派人前去监视，心中只想着丁瑶不会如此执拗，只是罚她禁足几天罢了。
但是，他来到如烟楼询问过几个前去送饭的宫女，没想到丁瑶竟然是真的在罚跪罚抄。
现在，竟然连饭都只吃这一点点。
陈云翔心中起起伏伏，一会儿觉得丁瑶所作所为实在令他寒心，一会儿，又担心丁瑶如此跪下去身体会受不了。
陈云翔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忙完了一天的事情，到了晚上，不知怎么回事，又不由自主地晃到了如烟楼附近。
冬天天黑得早，此时不过申时，太阳却好像就要看不到了。
陈云翔站在如烟楼门口，看见里面依旧有一盏明明灭灭的灯火，想必是丁瑶还在受罚吧，陈云翔心中有些犹豫，他现在很想进去看个清楚，不知丁瑶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自己一介习武的男子，如此跪上两天两夜恐怕也要受不住，更何况是丁瑶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呢？可是，毕竟是丁瑶背着自己做了与人私下传信的事，偏偏还是与陈俊成。
陈云翔心中烦躁，他在如烟楼外徘徊不去，不一会儿竟然又看到了送饭出来的宫女。
陈云翔不知为何，看到有人出来的那一刻居然想要转身离开，他在怕什么？怕丁瑶发现自己是多么在乎她吗？
陈云翔定下心神，将宫女手中的食盒再一次拿过来检查。
与他想象中的一样，这次丁瑶依旧没有吃什么东西，只是稍微喝了一点汤。陈云翔皱眉道：“怎么？朕吩咐你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告知御膳房？”
小宫女吓得浑身发颤，实在是陈云翔此时的脸色太不好看，她战战兢兢地答道：“回陛下，奴婢告知御膳房了，这些吃的都是御膳房精心为贤妃娘娘做的。”
听了这些话，陈云翔不但没有放松下来，脸色反而更加不好了，他怒道：“这个贤妃，跪了几天不知是不是把脑子跪坏了！这到底是在跟谁过不去！”
说完，陈云翔也不再犹豫，径直冲进了如烟楼。
进门的景象倒是把陈云翔吓了一跳，只见满屋的烟雾缭绕中，丁瑶笔直地跪在观音像前，而地上铺满的白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道德经》。
而丁瑶对于陈云翔进来似乎充耳不闻一般，还在挺着脊背抄书。
她那单薄的肩膀在此时只会显得愈发清瘦，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陈云翔心中一痛，不由抢上前几步，一把夺过丁瑶手中的毛笔，任凭墨水在宣纸上拖拽出一道长长的印记。
“瑶儿。”陈云翔沉声唤到。
丁瑶被人抢了毛笔，于是便停下，只把双手都垂了下去，但是仍然不理陈云翔。
见状，陈云翔皱眉，又叫了她一声：“瑶儿！”
丁瑶缓缓回头，眼底竟然通红，只是神色冷得很。
她轻声说话，却因为一直没有开口而显得声音嘶哑：“陛下，臣妾的《道德经》刚刚抄了六遍，不知陛下此时前来臣妾的如烟楼所为何事？”
见到丁瑶如此疏远的样子，陈云翔竟然不知要说什么好。
陈云翔迟迟不说话，丁瑶讽刺地轻笑了一声，道：“如果陛下是来看我有没有好好跪着抄书的，那现在陛下也看到了，烦请陛下不要在这里耽误臣妾的时间，不然臣妾还要在这儿多跪上个一时半刻。”
“瑶儿，你为何偏要这样说。”陈云翔心中难受之极，他为什么来到如烟楼丁瑶会不知道？
丁瑶轻吐一口气，不再说话，陈云翔受不了她的沉默，终于将态度软化了一些，说道：“瑶儿，看在你这两天诚心认罚的份上朕就不再跟你计较了，起来吧。”
话音落下，如烟楼中针落可闻，可是丁瑶一动不动。
陈云翔有些微恼怒，他又催促一遍说：“你还想怎样？朕说不用你接着受罚了！”
丁瑶终于有了反应，她侧过头来，对陈云翔说：“请陛下恕罪，臣妾膝盖痛得很，实在无法起身。”
陈云翔闻言心中一震，心道：“竟然没想到这个！”
他连忙走到丁瑶身边，将人拦腰抱起来。
丁瑶轻哼一声，却也不加挣扎，她实在是太累了。陈云翔的怀抱还是那么熟悉与宽厚，但是丁瑶却觉得，经过此次事件，两人之间像是有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隔着这道屏障两个人还是看得见摸得着，只是少了之前的温度。
或许她实在是的是太累，还没等陈云翔将她抱到寝殿的床上，她就在陈云翔的怀中昏昏睡去。
“瑶儿？”陈云翔感觉到怀中的人身子软了下去，心下一沉，低头看去却见丁瑶已经昏睡了过去。
陈云翔顿时心慌起来，连夜叫来了太医。
经过太医的诊治，确定丁瑶只是这两天太过劳累，最近几日只要好好休息，好好保养，便不会造成什么太严重的后果，只是贤妃娘娘的身体在产子之后就有些虚弱，今后可万万不可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了。
陈云翔只是板着脸点了点头。接着就让闲杂人等全部退下，只剩他自己留在这里照顾丁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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