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大会才结束,除那矮子以外,洪仁贵与贾老四都被选中,而没被选中的并不打算离开,准备跟着去红花会总号瞧热闹。
夜色降下时总是令人寂寞,好如无水枯井,心空内虚。师柔柔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紫色衣裙,看起来好像才出水的芙蓉,娇艳欲滴。她唤退丫鬟,独自坐在桌旁,本来是不喝酒的,但愁肠在肚,只有借酒消愁,喝得两口,无疑愁上加愁,轻轻皱起眉头,举步出门。她在海外时,与心上人有地理之隔,那份相思也还罢了,而现在心上人就住在这间院子里,可谓近在咫尺,若还不见,于情于理都不符合。她是极想见他,有哪一刻没见到,也觉得百无聊赖,事事无趣。酒有壮胆之功效,她借着酒劲,来到苏诚门前,犹豫半盏,齿唇相交,轻轻用手一拨,门却没锁。正当她要举步进去,突然身后一人和声道:“柔儿,你还没睡么?”她脸上大红大灰,回头一看,正是苏诚,只见他坐在树下喝酒,似乎比自己还要愁上十倍。
今晚没有月色,但回廊上挂着一盏灯笼,虽然浑浊不清,却总比无灯要好。天气降寒,冷风骤起,师柔柔心也随之冷了下去,低着头慢步行去,当到那人身旁,轻轻展颜一笑,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苏诚何曾不想休息,但只一闭上眼睛,脑中全是归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她的一丝一毫都在拨动着自己的心弦,胡思乱想一阵,如何睡得着?他道:“我睡不着,一日不见归妹,就一日不想睡觉。”师柔柔心中一紧,坐在一旁,倒了两杯酒水一饮而尽。
苏诚自大会回来之后,与师柔柔谈论台上打斗,说了不一会,便觉再无话说,当下辞行回屋,他无论站着,坐着,躺着都不能安下心来,于是到了晚上就出来树下静坐,顺便命丫环上了两壶好酒,准备小酌到天明。今晚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知怎的,他极想听些诗词歌赋,强笑道:“柔儿念些词给我听吧。”师柔柔想过片刻,笑道:“也罢,依照今晚气氛,念那个人的词是再好不过了,只盼你听了之后不要落泪。”苏诚摇头道:“不落泪,不落泪。”说罢想起归妹寒冰绝症发作时的情形,不觉落下泪来。他知道失礼,赶忙擦去泪痕,凝神待听。
师柔柔神色一整,忽觉院中隐藏的寂寞袭遍全身,不由勾动心内的寂寞,缓缓念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苏诚听完大赞好极,猛然举杯入肚,只觉那人所述的离愁比自己还深,其词形象生动,好如身临其境一般。
师柔柔念毕,心想自己虽和他身在一起,但心却不在一起,只觉比归妹凄苦寂寞十倍,用此词展现眼下的心情是再好不过了。她与苏诚举杯相碰,当杯盏快到嘴时,泪珠化作雨点滑入酒中,她丝毫不介意,掩面一口而尽。苏诚道:“柔儿,你再念一首如何?”师柔柔道:“这里还有一首是他作的,你听听。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苏诚问道:“这个人是谁?我好想与他相识一番。”师柔柔道:“他是一个君主,后来家国破亡,自己被关在敌国一所庭院里,因常想念妻儿,所以作词以解心愁,你想他一个人该有多寂寞?”苏诚道:“他妻儿呢?到哪里去了?”师柔柔道:“他妻儿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也被贬入百姓当中,过普通人的生活。”苏诚倍感同情,说道:“一个人从下自上,虽然艰苦,却也没什么,只要挺一挺便过去了。若是那种享尽繁华富贵生活的人,自上往下,何曾再愿过寻常人的日子?当真是生不如死。”
师柔柔道:“所以世人都说他尝尽了人间百味,七情七苦,是最可怜的一个人。”
苏诚心中吃了一惊,暗道:“我只是浅尝了一些别离,比不上这人尝尽七情苦味之痛,不应就此消沉下去,总算还没见到归妹尸体,应当打起精神明日再找去。”想罢,神色一振,坚定道:“明日一早我就到海外找归妹去。”师柔柔道:“海外大而无边,你要找一个人难如登天,你怎么能找到?”苏诚道:“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就算十年没找到,二十年总能找到,二十年没找到,三十年总会找到,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师柔柔希望归妹现在死了,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找去。”苏诚一喜,起身道:“柔儿,天色不早,我先回屋去了。”
师柔柔脸上一沉,见他精神焕发,知道挽留不住,勉强笑道:“你去睡吧,我想再坐一会。”她眼见苏诚推门而入,之后院子又恢复平静,喝了几杯酒,只觉独饮无趣,也回房去。
苏诚回去之后便在榻上打坐练功,正当快要入定时,头脑昏昏朦朦,听见房门悄然打开之声,朦胧瞧去,隐约见一个女子进来。他适才忘了反锁,以至外人可以随时出入,且因屋中太黑看不清样貌,但见她身形飘然,便以为是师柔柔,口中迷糊道:“柔儿,你怎么还不去睡?”那女子一声不答,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苏诚忽觉不对,师柔柔走路向来沉稳轻盈,不会是这个样子,当下强行睁开眼,轻喝道:“站住,你是谁?”
那女子仍旧不答,直向他走来。苏诚法力还未回归丹田,全身动弹不了,一时心急如焚。忽见那女子合身扑上,抓住他右手一口咬下。苏诚猛感鲜血流入对方口中,随之一股熟悉的女子体香飘来,他本来举起的右掌放下,焦躁的心思瞬间安定下来,问道:“归妹,是你么?”那女子埋头嗯嗯两声,吸血不止。苏诚随即大喜过望,捧起那女子脸颊仔细辨认,因目力不是常人可比,借着夜黑之色见果真依稀是归妹绝美的脸蛋,顿觉如梦如幻,欣慰道:“归妹,真的是你,我没看错吧。”
那女子满嘴鲜血,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一笑,说不出的灿烂,撒娇道:“苏诚哥哥是我。”苏诚赶紧把她搂在怀里,生怕跑了一般,喃喃道:“你到哪里去了,我可想你得很。”归妹笑道:“其实我也想你,正好病发,便寻你来了。”苏诚一呆,讶道:“我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归妹嘻嘻一笑,离开他怀抱跳下卧榻,说道:“我看见你和她走进这座府邸,最后还见你们一起喝酒念词,好不快活呢。”
苏诚大惊,满脸郑重之色,说道:“我和柔儿只有兄妹情份,并无别念。”归妹笑道:“傻子,你是这样,可她不这样啊,她欢喜你得很,难道你没看出来?”苏诚摇头。归妹道:“你对她爱惜如亲妹妹,这是不错,要是有非分之想,就不应该回屋打坐,而是多陪她喝几杯,等到了彼此酒醉时,就可以做那些不敢做的事了。”苏诚道:“我当时想的全是你,才不会想到别处去。”说罢,跳下卧榻,庄严无比道:“我和你拉勾勾,要是有一天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便遭天打雷劈。”他知道归妹在誓言当中,最信服的便是小孩拉勾勾了。
归妹扑在他怀中,柔声道:“不用了,就算做了也不怪你,我只怪自己命太单薄,不能陪你走过这一生一世。”苏诚搂着她身子,只觉温软如玉,心智无比坚定,说道:“不会的,我们一定能炼制成九阳神丹,等治好了病,一起去过神仙般的日子。”归妹原本暗自责怪他不该当着自己的面拥抱别的女人,现在一切都不在乎了,似乎只要有这个人已感心满,就是他犯下天大的错误也能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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