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环连忙应了声是,低头红着脸将掉落的蛋花收了,而后又退回一旁。
凌氏瞟了一眼凌顾,面上微微有些不悦,她有些搞不清楚凌顾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了。
“去吧,路上小心,小环,去看看是哪个小厮当值,看看马车备好了没。”
小环应了声,忙不迭的奔了出去。
待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凌氏这才冷眼看着桌子上的菜,忽而一撩筷子,细长的竹筷噼里啪啦的落尽盘子里,铛铛作响。
“没心情吃了,收了!”
凌氏不悦的擦了擦嘴,眼睛往外一瞟,正瞧见王婆子低头走了进来。
“夫人。”王婆子低头行礼。
“嗯。”凌氏瞧了她一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这婆子约莫五十上下,头发依然漆黑,面皮饱满,褶子也不是很多,到像是四十出头一般,只是衣着朴素,看着老气横秋。
她擦了擦嘴,伸手摸了摸脸颊,似笑非笑道:“哟,娘是不是有事找儿媳妇儿啊?”
王婆子连忙摇头:“不是,老太太现在在佛堂念经呢,婆子回来取点东西,天越拉越冷了,给小姐做的手袋还差一点儿。”
凌氏文言忽而笑道:“这种事应该当娘的来做的,倒是麻烦了你了。”
王婆子俯下身子:“婆子是看着小姐长大的,这东西从小姐小一直做到大,哪里有什么麻烦不麻烦之说,能伺候小姐,婆子已经高兴不已了。”
“嗯,那你去忙吧!”凌氏重重的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又接道:“别累坏了!”
王婆子眼神一阵闪烁,但还是行了礼,进了后堂。
凌氏皱起眉毛,心底里暗自骂了一句:贱奴!
饶是狠狠地瞪了一眼,但仍觉得不解气,凌氏回头瞧了一眼,身后的丫环堆里,远远的一个不高的小丫鬟藏在众人身后,低垂着眉眼,一副乖顺的样子。
凌氏不免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而后伸手摸了摸面颊,朗声道:“红翠,陪我出去走走!”
红翠一惊,似乎有些怯懦的样子惶恐的往左右看了看,直到瞧见凌氏挑着眉不冷不热的瞧着她,才确定刚才真的是在叫自己,不免低着头怯懦的扒拉开前面的人探出身子来。
凌氏不悦的皱了皱眉毛,将葱儿一般的嫩手往前一伸,道:“扶好了!”
红翠连连点头,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凌氏,慢慢出了屋子,只留下身后几个下人兀自收拾。
直到出了院子,前后不减半个人影的时候,凌氏这才捏了红翠的耳朵,拽着她拉进了无人的花园里。
小丫鬟一个踉跄跌进草丛里,她忍着痛站起来,唯唯诺诺的缩在一边。
“夫……夫人!”
凌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知道我是夫人!明明你才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人,为何天天躲在后面不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婆家根本连个下人都送不起!”
红翠闻言全身一阵哆嗦:“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敢了!”
凌氏瞪了她一眼,又继续问道:“那东西弄来了么?”
“弄……弄来了。”
说着红翠颤巍巍的捏出一个红色小布包,当着凌氏的面就要哆哆嗦嗦的打开,凌氏不耐烦的看了一眼,伸手一把夺过布包揣在怀里。
“以后机灵点,我不想老是看见小环和翠儿围着我转!”
“是,夫人!”
看到面前小丫鬟的样子,凌氏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精明的不让带,长得太出色的眼不让带,只能带上这么一个看着傻不拉几的笨丫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这都无所谓,只要这东西在手里了,就好办了!
凌氏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东西鼓鼓囊囊的,依然安稳的揣于怀里。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向雪诗下了马车,便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寒风,凌顾伸手帮她提了书本,跟在她身侧,慢慢的走着。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平常日子都是上课的时间,现在整个门口却空无一人,只偶尔有一两个人影匆匆的在院子里一闪而过,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二人都不以为意,只觉得可能是来的晚了,凌顾率先进了学堂,结果还未等她收住脚,前面的人突然猛地停了下来,而后一把抓起她就要往外走,学堂里顿时传来几声倒彩,呼呼喝喝的,听着也就是几个人在起哄一般。
向雪诗好奇,侧头看了一眼,却猛地被凌顾伸手挡住了视线,一把将她的头转了过来,即便是如此,她还是看到了那么一点点。
两人的桌子本就对着门口,所以只扫一眼便能看见。
二人的书案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似是污秽之物,隐约间似乎立了什么东西,隐隐连成一小片,而书案上也不知被谁刻了字,一道道淡黄的长条,纵横于深赭色的表面,好似一道道伤口一般触目惊心。
向雪诗微微一怔,忽而想到前段时间书案里的毒蝎子,不免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微微腻了眼凌顾,只见他温润的侧脸此刻满是隐约可见的乌云,凌顾在生气。
为什么?只是因为不小心连他的书案也一并损毁了,还是串通好了装个样子,亦或是……
想到这里向雪诗自嘲一笑,暗自掐断了自己可笑的臆想,千个可能,万个可能,最后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
想着她不免挣脱了凌顾护着她的胳膊,错开身子与他隔开半步的距离。
正走着的人忽然觉得臂弯中一空,不免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静静的立在红木青瓦的露天长廊里,寒风萧瑟,吹散了二人散落在外的长发,向雪诗抬手拨开扫过面颊的碎发,却见凌顾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她,而他柔滑的黑发早已横扫过白玉一般的面容,遮挡住了他柔嫩的下巴。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的。”
稚嫩的声音,带着孩童的清秀,凌顾眼神微微一沉,瞧着眼前这小小的身子倔强的转身,慢慢的走进了学堂。
凌顾轻叹出一口气,只好也跟在向雪诗的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原本起哄的声音随着他们的离开本就慢慢的低了下来,结果二人一进门,那此起彼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向雪诗板起脸,冷冷的扫视了一圈,顿时声音似乎微微的低了一些。
她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这才看清楚上面竖起来的东西。
竟是一个木刻的贞节牌坊,虽然粗糙,但仍然能看出飞檐走壁,各种五福猛兽,以及牌坊上毛笔划得“贞”字。
向雪诗紧紧的皱起眉毛,她冷冷的扫视了一圈,应着她凛冽的视线,许多人都垂下了脑袋,只有少数的人依然看着她,满眼的嘲讽。
“学堂里不需要女子!”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接着道喝彩的声音又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她身后凌顾皱眉往前踏了一步,立刻便有人喊道:“狗腿子,男婆子,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凌顾面色一凛,这些个娃娃是在骂他身为男儿竟然去伺候讨好一个女子,他扬起眉毛,刚要出声,便被一只手制止,低头看去,六岁的向雪诗眉眼沉稳,虽然恼怒,但这份心情却只淡淡的隐藏于眼眸之中,并没有表露,凌顾微微眯起眼睛,将要说的话收了回去,反而淡然的坐在一边,低头开始收拾整理肮脏不堪的书桌。
学堂内的孩子们还在起哄,那感觉完全不像是一个书院该有的氛围,而像是乡间田野,喧闹的小儿。
向雪诗不免勾起嘴角,嗤笑不已。
“这就是你们学到的礼仪?和贩夫走卒又有何区别?”
起哄的孩子们里有一个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走道她的面前,细长眼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而后不屑道:“自古三教九流,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么一算,岂不是连三教九流都不如?”
众人哄笑起来。
向雪诗也瞧着这个少年,此人长得极高,即便是在同龄人中,也是难得一见的高个儿,皮肤苍白,细长眼,柳叶眉,生的虽不算俊俏,倒是骨子里透着精明好高傲。
跟她斗?以为她会哭鼻子?抱歉了,她可不是六岁的娃娃,一动就哭!
向雪诗冷笑一声:“你高贵?那你岂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还不知道呢,原来你是孙猴儿变得!”
少年面色一白,后面哄笑声转成低低的窃笑,少年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一场眼流转间,便是狐狸一般的精明与算计。
“自古女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花廊都不得进,你倒是个不知羞的,只是你恬不知耻也就算了,莫要玷污了这圣洁的地方!”
哟,原来这么一直咬着她不放,不过是因为这种不合常理的规矩!什么女子三从四德,什么待嫁之前不出门不见男子,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七出……向雪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让这些东西都见鬼去吧!她已经不是那个乖巧听话猫儿一般柔顺的女子了,谁规定的这些东西?即便是孔圣人也不曾说过这些话,即便是老先生不也一样夸赞她学业精进?什么男女有别?难道女子生下来就要做男子的工具,做一个产子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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