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两时。
北京机场上，杜适和潘迪两人坐在大厅里。
“你看我这次回去，他们还会那样对我么？”她忐忑地问。
“他们会有顾忌的。孩子不是很小了，而且以后会长大。虐待老人，总该顾忌他们自己在孩子心里的印象。”
杜适这样说时，心里也不很有底，但他要这么说，要减轻潘迪心上的压力。他知道，自己是她的依靠，这次她只身返美，该叮咛的话，该预后的准备，他都做了，只望她去见到稚孙，能重温祖孙情怀，慰藉之间的思念之情。
“他们每次那样对我，不都是避开孩子的么，要么就把孩子送去露西家隔开。想起过去，特别想起那次电话会议上他们那样，我心里就止不住扑腾，你这次又不在身边。”
“扑腾什么？既然定下来要去，自己就得有主心骨。去了给我打电话回来，让我知道你那边的情况。不遇事就好，遇上事不要怕事，看他们做到什么程度。”
两人都没了话，分别在即，情感忽地掩上心来。潘迪说，“我头一次自己一个人坐飞机，怕进去万一有麻烦——？你起来去问问能不能你也进去，等飞机起飞以后你再回去。”
杜适明知不可能，还是去问了，是为让潘迪亲自看见机场人说不行。他起身上前几步去问站在检入口的年轻女值班，“我老伴第一次自己乘国际航班去美国，我可不可以送她进去到候机室以后再出来？”
“不可以，只允许乘机本人进去。”口气是不容商量的。
杜适回来坐下说，“听见没？不可以的。你放心进去，不会有事的。即便万一有事，在自己国家土地上，怕什么？飞机起飞前我会一直在这里不走的。”
“等飞机起飞以后你再回家去，啊？”
“嗯，一定。你放心去吧。”
开始检入了，他俩来到入口处，杜适被挡在外面，潘迪拎着小箱进去走了不几步，转回身说，“我走后，你把身体注意好了。”声音已经发颤。
“你去吧！”杜适朝她扬扬头，提高嗓子向她说时，泪已湿眶，喉头被哽咽塞住，声音成了哭腔。
见两位老人这样，两位年轻女值班和正检入的乘客，个个眼里是诧然和同情。
杜适原立不动，看着她在长长的过厅里愈去愈远，走到远端下行扶梯口，见她回过头来给自己招两下手，便消失在了扶梯里。
杜适返身回来坐下，她临别时的颤音，还留在耳里。
还有两个钟头才起飞，杜适知道她进去后不会有麻烦，但他不愿现在离开，不愿食言对她的应许，虽然彼此已看不见，她也再出不来。他要守候直到飞机起飞，是为在自我意识里温存对她的信诺，他在心里自语，“她知道我一直没有离开，心上该会多温馨。”
机场大厅里，各色人等从杜适眼前过来过去，他座位两侧长椅上的人，时走时来。所有这些，在他眼里好像都没看见，他心里推测着十几小时后妻可能遇到的情况。在思虑近于穷尽的时候，他竟一改自己的故习，默默祈望圣灵，祈望圣灵赐予她以爱慈和顺境。
接着，他思想起了自己，特别是退休至今的际遇。
一生敬重正义，心怜弱者的他，在“史无前例”中为被虐的党干部，后来为妻子，为女儿，他都挺身而出过，而且向无败绩，那是因为义和理在他一边。然而，晚年退休以来，他在女儿女婿家被欺被虐，倒是有理无从伸张。他没保护好妻子，连自己也被打翻在地，而施虐和行凶的，竟是自己生养培育了二十二年的女儿和她的夫婿。他曾想过多少遍，每次都归结为：女儿女婿在攫取走功利后，敢于心无忌惮地欺你，虐你，饿你，最终赶你，是因为他们认为是在美国的土地上，你无从伸张和诉讼。”
他曾想过伸张，曾给女儿所在的《美国在线（aol）》公司写出一份长文，痛陈女儿对父母的劣迹。当把这份材料让他信任的邻居格文看时，得到的回应是，“王先生，我意思你不要这样做。美国的公司，看重的是员工是否工作胜任，是否为公司产出效益。除此以外的家庭表现，公司不大过问或介入。”
当时，他没对格文表示异议，但心里至今没放弃。他想女儿并非没有忌惮。那次电话会议上，她的话音依然在耳，“你们不是爱孩子么，那你们要是给公司告我的黑状，公司辞掉我，孩子的生活和上学都受影响，你们那就是爱孩子么？”
他还想，徐新对老人的暴行，也要见于笔端并送往《北大》，让如今的《北大》校方知道，出自他们学校，如今被聘每年回国，给年轻学生讲课的这位“学人”的品德是何等的不堪。类而推之，当今国内学界中，是否还有或这或那的人品不济的“学人”。
回忆的潮波漫过脑际，留在脑膜上的，便是时才潘迪说的“电话会议。”
那是在去年（2011）九月二日的上午，只杜适和潘迪两人在家。电话响了，是加拿大那边雅芳来的。说话中，那边问，“爸你每年不是要回国半年么？而且是在九月份，今年呢？”杜适说，“照往常是该这月中旬的，今年不想这早了。点子准备功课要上重点学校，能不能去，要看不久学校摸底考试的成绩定，我打算抓紧给孩子辅导些天，等摸底考试完，结果出来以后再走。”
几天后雅芳又来电话，杜适和潘迪各拿起话筒听。
那边说，“我姐他们想和你们坐下好好谈谈，我也参加。”
杜适立即回道，“几个月前就给你表示过不愿你来，怎么又提？”
“我人不过来，在电话上听听可以吧。到时候，我姐他们做好和我这边的电话连线。”
“原来事先有安排。也好，就随你们！”
“你同意的话，时间安排在今晚八点好么？”
“好，到时候我们按时到。”杜适的口气，是当年年轻时候，在那场“史无前例”中，与“造反派”约定辩论的那种。
“那我就转告他们。到时候会听到他们提‘离婚’的事。”
离婚？杜适一愣。雅芳竟连他们要讲什么都知道！潘迪听后，眼睛直直地看着杜适。
杜适电话里问，“到时候让两个孩子听不？”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和安排，你问问他们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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